张三站在屏风旁边。
没有动。
没有说话。
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死的树桩子立在那里。
在这一豆灯火的微光中,他的轮廓比全明时更让人不安。
佝偻的脊背弓成了一个驼峰的弧度。
瘦削的肩膀从破旧的粗布褂子里撑出来,像两个尖锐的骨突。
头上那块灰蓝的布巾包得歪斜,从下面露出的几缕灰白碎发干枯如茅草。
而他的手。
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被微光勾出了轮廓。
枯瘦、干瘪、青筋盘绕。
指关节粗大变形,像是老树根上结的瘤。
指甲泛黄浊色,甲缝中那些深褐色的污垢在暗中看不太分明了……
但贾母知道它们在那里。
方才灯火通明时她看得一清二楚。
这双手。
一会儿就要碰到她。
贾母的胃又翻了一下。
她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将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了回去。
但面色已经变了。
即使在这微弱的光线中,也看得出她的面颊失去了血色。
颧骨处泛着一层病态的灰白。
李四的声音在此时适时地响起:
“老夫人请坐。”
他伸手引向屏风后面那张暖玉榻。
贾母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两只脚像是被地毯粘住了。
不是不想动。
是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动。
往前走是那张榻,那张即将承载她最大屈辱的榻。
往后退是那扇门,通向廊道、通向接引殿、通向外面的世界、通向她仍然可以假装今日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可能。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颤。
幅度极小,从外面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自己知道。
凤冠上的珠翠在轻轻地晃。
不是因为她在动,是因为她全身的肌肉都在不自觉地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
李四没有催她。
他只是站在一旁,双手合十在胸前,面容安详平静,像一尊温润的白玉观音,不催不迫,只是等待。
张三也没有动。
他仍然低着头,垂着手,像一个被人忘在角落里的扫帚。
沉默如石。
呼吸声都听不到。
仿佛他连呼吸都不配在这间屋子里发出声响。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难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