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
她怕老。
怕死。
怕自己变成一个连丫鬟都要暗地里嫌弃的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怕有一天照镜子时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那种恐惧是骨子里的,比面对刀枪还要深入骨髓的一种慢性折磨。
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凤冠上的珠翠又一次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了细碎的叮当声。
在寂静的含春阁中,那声音格外清晰。
李四看到了她后退的那半步。
他没有着急。
没有追上去。
没有再开口劝说。
他只是缓缓地从自己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面铜镜。
巴掌大小,背面錾了缠枝莲纹。
镜面磨得极亮。
他将铜镜翻转过来,镜面朝向贾母。
然后他用另一只手在镜面上方轻轻一抹。
镜面上浮现出了一个影像。
贾母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不是普通的倒影。
镜中映出的是一个女人的面容。
不是贾母自己的面容。
是另一个人。
那张面孔……贾母认得。
那是赵老诰命。
诚恪公赵国梁的遗孀。
今年七十二了。
贾母在各种宴席上见过她无数次。
去年秋天那一回是最近的一次,当时赵老诰命满面老态、步履蹒跚、说话时气都喘不匀。
七十二岁的人了,比贾母还大七岁,老得比贾母更厉害。
可镜中这张面孔——
贾母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镜中的女人面若桃花,肤光如雪。
脸上没有一丝皱纹。
嘴角微微含笑,眼波流转,面颊丰润。
不像七十二,不像六十二,甚至不像五十二。
她看上去顶多三十五六岁的模样。
丰腴匀称,肤色白皙莹润,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光泽感。
鬓发如墨,不见一丝银白。
这是赵老诰命?
那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