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花盆底踩在青石板上。
每一步都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如同战鼓,明黄凤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金色的痕迹,朝珠随步伐轻轻摇晃,九凤冠上的流苏珠串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她走完了这二十余步。
含春阁的朱漆木门在她面前洞开着。
门内,暗红帷幔低垂,琉璃宫灯的暖光映照着那张宽大的暖玉榻,榻上铺着全新的锦缎被褥,银红色的鸳鸯戏水纹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四个人影已在殿内等候。
李四站在暖玉榻左侧,一袭月白色道袍飘然出尘,双手负在身后,面容温和恭敬。
贾母跪坐在榻旁的蒲团上,穿着全套诰命大妆,那张光润如玉的面容低垂着,姿态恭顺如同侍女。
而张三——
那个佝偻瘦小的身影站在暖玉榻右侧的阴影中,粗布短衫,腰系麻绳,破草鞋踩在波斯毡毯上,双手垂在身侧,低眉顺眼,如同一根随时可以被忽略的枯木桩。
太皇太后的目光扫过殿内四人,最后落在了张三身上。
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然后她迈过了门槛。
朱漆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含春阁内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太皇太后走到了暖玉榻边……
但没有坐下,她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苍松,九凤冠的阴影笼在面容上方,使得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苍老面容看上去更加威严阴沉。
“贾家的。”
她开口了,声音平淡。
贾母立刻微微抬头:“妹子在。”
“你方才说三日之内不可间断。”
太皇太后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暖玉榻上那银红色的缎面:
“具体如何行事,你先与哀家说清楚。”
贾母的目光飞快地与李四交换了一下,然后柔声道:
“姐姐放心,妹子第一回时也是万般不知所措,好在真人和那……张三都极有分寸。”
她顿了一下:“姐姐只管躺着便是,旁的……交给他们。”
“躺着。”
太皇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四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清朗温和。
“老太君勿忧,术法之始,需先以灵气疏通老太君全身经脉,打开任督二脉的关窍,这一步并无痛苦,只会令老太君感到身体温热舒适,待经脉畅通后,才会进行精元灌注。”
“疏通经脉。”
太皇太后的声音冷淡。
“你们的说辞哀家已经听了不止一遍。”
她终于转过头,正面看向了李四。
“别再拿这些话哄哀家,哀家已经来了,便不需要你们粉饰太平,直说,从何处开始。”
李四微微一笑,神色坦然:
“既如此,贫道便直言了,老太君请先宽衣。”
太皇太后的眼睫颤了一下。
虽然她早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但当“宽衣”二字真正入耳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绷紧了。
“哀家自己来。”
她说,声音仍然平稳。
“老太君。”
李四轻声道:
“朝服繁复,贫道来替老太君宽去外袍便可,里衣暂且留着。”
太皇太后沉默了片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