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底下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弱,温热的血顺着排气针管往外溢,一点点漫过她的指缝。生命正从她手里飞快流走,李秀梅只觉喉咙口像堵了颗石子儿,哽涩得她喘不上气,眼眶一阵发烫。
她极少有这样慌神的时候,上一次手抖得拿不住针,还是几年前秦烈第一次找过来、昏死在医院的那回。
可眼前躺着的梁老爷子,今儿个是一大早特意跑来鼓楼大街,扯着嗓子替她李秀梅的新药铺站台撑腰的!
刚才碗口粗的杉木横梁,原是砸向那个五岁男娃,要不是老爷子豁出老命往前扑出去那一把,后用自己的胸膛替孩子挡了这一下,那男娃脑浆子都得当场砸出来,连半点抢救的余地都不会有!
哪怕公安查明是有人故意锯断绳索行凶,可只要铺门口真出了人命,她李秀梅这辈子都脱不了干系,新药铺和南城医馆的名声当场就得砸烂,而她因着这条命的事故,往后更是别想在京城开任何一家药店了!
金针封穴、指压止血、推宫过血……脑子里能想到的救急法子,这几分钟里她全试了一遍,可断裂的肺底大血管缩在胸腔深处,不开胸结扎,什么针法都堵不住那道血口子!
街坊四邻一口一个“李神医”地叫着,可她也是肉胎凡人,不是泥塑金身的活菩萨,面对这种脏器破裂的物理大出血,她也有被逼到绝路、束手无策的时候!
李秀梅搭在老爷子腕脉上的三根手指,一点点跟着那截微弱的脉搏往下沉,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老爷子被掀上去的旧棉裤膝盖上,还贴着今早从冯老那儿抠来的半块驱寒膏药,边角被雪泥浸湿了,可她连开张那坛答应送老人们的药酒,都还没来得及酿上。
一滴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再也蓄不住,顺着腮边砸落下来。
就在水珠坠下的瞬间,一只冷白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过来,泪珠“啪”地砸在那只手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李秀梅泪眼模糊地看去,只见那只手食指与中指曲起,极其刁钻巧妙地在梁老爷子咬紧的下巴颏连接处,一卸一推,拇指顺势将一颗鸽子血般暗红的药丸,利落地挑进了老爷子舌根底下!
只听银坠泠泠一响。
是青岚!
苗青岚缩回手,嫌弃地在宽大的苗装袖口上,蹭了蹭手背上的泪水和血沫子,那把雌雄莫辨的嗓音里,鲜少对李秀梅这般,冷得含了冰碴子:
“哭个屁。赤蝎护心丸,只能替你吊他半个钟头的心脉,超时神仙也得埋。”
半个钟头!
李秀梅心头猛地一震,眼里瞬间迸出亮光!从鼓楼穿前门近道去她的门诊楼,半个钟头虽然卡得极紧,但勉强够用,这一把,她是真的能赌一赌了!
根本没时间跟苗青岚多说半句谢字,李秀梅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猛地扭头朝不远处正在指挥封锁现场的小于喊道:
“小于!”
李秀梅猛地抬起头,白净的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盯着梁老爷子迅速泛白的嘴唇,声音绷紧,少有的严肃。
“老爷子断骨刺破肺叶大出血,不能远距离颠簸送中心医院了,会死在路上!”
“去南城!回春门诊楼顶层有成套的无菌手术室,徐老今天正好在那边坐镇会诊!”
李秀梅抽出别在领口的一枚三寸金针,手指捏着针尾,捻入梁老爷子胸骨正中的膻中穴,指腹压住针柄防止颠簸脱落:
“走前门大街穿近道,十五分钟内必须上手术台!”
“得令!”
小于半句废话没有,转身对着身后四名便装侦察兵一挥手:
“拆门板!四角托平,谁手抖一下我扒谁的皮!”
赵铁柱和老周抄起刚卸下来,还没来得及刨花的厚松木门板,垫上王小丽抱出来的两床崭新棉絮,四人卡住梁老爷子的肩背与腰胯,连同另一块门板上满脸是血的瓦匠老刘,平行移上了巷口那辆军绿色吉普车拆平的后座,与随行卡车车厢。
阿楠快步追到吉普车踏板旁,顺手替她拂去鬓角沾着的一片焦黑草木灰。
“秀梅,你只管救人。”
阿楠反手拢了拢袖口燎出黑洞的棉袄,回头扫了一眼还在冒着白烟的后院偏房,转过脸时眉眼温静。
“铺子里有我跟铁柱兄弟盯着,哪怕天塌下来,等不到你回来我也给你顶着。”
魏晴抱着那本封皮沾了泥点的招工名册跑过来:
“李大夫,现场的锯子、煤油桶我都让鲁师傅他们原样圈起来看住了,街道办和派出所后续来人做笔录,我跟小丽姐按《经济合同法》和刑侦条例对接,一分冤枉账都不会认。”
王小丽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半块干净热毛巾递进车窗:
“秀梅姐,你快去!我这就带工友们把后院的炭灰铲干净,绝不耽误下午木匠进场!”
这几个姑娘,平日里看着一个比一个文弱,真到了狂风暴雨砸下来的时候,倒全是能撑起屋梁的硬骨头。
李秀梅单手按住梁老爷子右胸的排气针管,冲车窗外的三人快速点了一下头:
“炉子上有温水,清理完废墟一人喝一碗姜汤,谁也不许着凉。”
“坐稳了,嫂子!”
李秀梅话音未落,小于便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后轮在积雪混合着泥水的青石板上剧烈空转,甩出一串泥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鼓楼大街。
车厢内颠簸极小,小于把方向盘握得极稳,吉普车在胡同与主干道之间,连续变道超车,喇叭声一路嘶鸣。
梁老爷子喉间的血沫少了些,在赤蝎护心丸霸道的药力催动下,寸关尺那根原本随时要断的脉搏,总算重新跳出了清晰有力的节律。
李秀梅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半寸,腾出右手,用王小丽塞进来的那半块温热毛巾,先擦了擦梁老爷子嘴角的血迹,随后极其自然地拉过旁边苗青岚垂在膝盖上的手,用毛巾干净的一角,仔细擦去她手背上刚才溅到的几滴血渍。
温热的帕子贴着皮肤抹过去,李秀梅抬起还泛着浅红的桃花眼,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软:
“青岚,刚才要不是你那颗药丸顶上来,我这回真要叫人砸断脊梁骨了。身边有你在,真好。”
苗青岚活了二十五年,向来只有别人怕她的毒、骂她是山野妖女的份儿,哪被人这样温温柔柔地捏着手擦过脏污。
手背上像被火星子烫了一下,苗青岚一把抽回手,背到身后去,盘着腿往车门铁皮那边挪了半寸。
腰侧的银坠子撞得叮当乱响,她眼神往车顶棚上飘,耳根子后头不知怎么就热了起来,连带着平时那把利落的悦耳嗓音都打了磕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