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远说到这里,话头微微一顿,目光垂了下去,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愧疚之色:
“倒是那日的事……唉!都怪我。
我不知二老竟落得这般境地,玉儿从未跟我提起过,我更不知你们竟这样记挂着玉儿。
还以为是又有什么歹人上门冒充,这才让人动了手,还望二老不要怪罪。
先前的种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竟连耀龙都没认出来。
我在这里,给二老赔个罪。”
说着,他当真站了起来,微微欠了欠身,神色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苏远站了起来,王大富和金氏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既有被当众揭了老底的不自在,又有被这番客气话捧得飘飘然的受用。
王大富哪敢真让他赔罪,连忙摆手,干笑了两声:
“苏老爷言重了、言重了!哪能怪您呢,是我们来得莽撞……”
他嘴里应着,腰也躬下去半截,可那堆在脸上的笑纹里头,三分是讪,倒有七分是浮的。
金氏在旁边飞快地扯了他一把,王大富便顺势收住了嘴,不再多言。
苏远直起身时,看了王大富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随即重新坐了下去。
“二位不怪罪我便安心了,不然玉儿要一直生我的气,连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那一日府门外那场乱子过后,他其实等了整整三日。
三日里,他忖度过苏玉可能的反应——她会作么?会来质问他么?会冷冷地跟他算这笔账么?
他甚至把每一种应对都提前预备好了,可她什么也没做。
一切如常。
照旧晨起梳妆,照旧用饭,照旧过问府里的大小事务,连看他的眼神都和从前别无二致,温温淡淡的,挑不出一丝异样。
仿佛那日在府门外被推搡辱骂殴打的,根本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那股劲儿,反而让他有些拿不准了。
再听到他们的消息时,已是几日之后——这一家子住进了姜老家里,而姜老搬进了府里。
这个安置方式,比他预想的要微妙得多。
他哪还会看不明白:要是苏玉真把这几个人当至亲,大可直接安排进府,给间屋子安顿下来便是。
可她偏不,将这几个人放在姜家——不远不近,恰好卡在一个照应得到够不进来的位置上。
这个分寸,拿捏得他后背微微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宅子里真正掌着规矩、握着调度之权的,是苏玉。
府中上下多少人手、哪条门路进出、每一笔银钱的去向,条条缕缕都拢在她手里,她不说放行,便谁也进不来。
瞧这一家子对他点头哈腰的殷勤劲儿,怕是还以为这府里上下都是他说了算。
苏远端起茶盏遮住半张脸,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去,看着王大富那张堆满笑纹的脸,心底浮起一层薄薄的讥诮。
这些人连门路都没摸清,就巴巴地贴上来,倒真是好算计。
想要用这一家子去拿捏苏玉?怕是不可能了。
苏玉把人安在姜家这一步既全了表面上的孝道,又把这对夫妇牢牢卡在圈子外面。连他看了都得暗叹一声好手段。
她孤身一人,倒真有些棘手了。
到现在,也不肯让他近身。
白日里说话行事照旧温温淡淡的,挑不出一丝错处,可一入夜,她那院子里的灯便熄得比什么都早。
他遣人送过来的东西,全部照单全收,除了道声谢,再无其他。
他揉了揉眉心,把茶盏里最后一口凉茶饮尽了。
这一家子来都来了,先看着吧。
至于旁的——急不得,也急不来。
一旁的苏玉,并不知道这一会的功夫,陈世远已经想了这么多,待王大富夫妻俩坐下后,媚眼如丝的朝苏远看过去,娇嗔道:
“你也是,怎么不问清楚,就让人动了手。”
苏远抬眼,瞧见她那副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做出来的懊恼,适时的配合道:
“怪我怪我,我要是早知道是夫人的父母,哪里会让人动手?夫人要打要骂,我绝无怨言。”
苏玉嘴角微微一翘,眼底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满意——这人还真是合她心意,还真没有选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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