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次,空气里只剩下了市谷有咲急促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令人窒息、荒诞到了极点的……死一般沉寂。
风轻轻掠过中庭老樟树的枝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漏下来,在红白格子的野餐垫上落下一圈圈细碎的光斑。
多惠把嘴唇抿成了一条规整的细线之后,周围便真的只剩下风的声音了。
她就那么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垫子边缘,双眼平视着前方,长长的黑发垂在深色的水手服两旁。
那副安静温顺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不过是一个在午休时安分吃着便当的普通高一女生。
如果不去回忆她前几秒钟到底说了些什么的话。
“多、多惠……”
香澄呆呆地张了张嘴,舌尖像是打了结一样,好半天才挤出这么两个干瘪的假名。
手里的塑料小勺依然悬在便当盒上方。
在刚刚被多惠放进去的那颗炸虾球旁边,一小块煎蛋卷已经被她刚才无意识的动作戳成了一团散碎的蛋渣。
脑子转不过来。
哪怕香澄平时的思维跳跃得比谁都要快,这时候也完全找不到可以落脚的逻辑支点。
草地。
兔子。
小雪。
还有……交配?
这几个词无论怎么排列组合,都没办法在她那本就不算宽裕的常识库里拼凑出一个合情合理的画面。
更何况,为什么多惠会在梦里看见小雪啊?
小雪明明是自己的男朋友才对。
虽然之前去过流星堂,也和大家一起吃过饭,可是多惠平时明明大部分时间都在聊她的汉堡肉和家里养的那群兔子,甚至很少会主动提起除此以外的人或者事情。
香澄握着勺子的手指有些僵硬地蜷缩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颗炸得金黄的面包糠小兔子,整个人像是一尊刚捏好还没风干的陶土人偶。
就在这片几乎快要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里。
野餐垫最边缘靠近树根阴影的角落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原本一直把脑袋埋在草莓便当盒后面的里美,不知何时放下了挡在脸前的那层铝箔装甲。
那张圆圆的可爱脸蛋上,原本被吓出来的苍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缺氧般的深红。
里美的两只手紧紧抓着裙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嘴唇轻轻颤抖着,睫毛也在剧烈地扑闪。
其实,从刚才多惠开始说第一句话的时候,里美心里的那根弦就已经彻底绷紧到了极限。
在听到“做梦”这两个字的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躲在暗处偷吃糖果被当场抓住的小孩一样,满脑子都是完了、要被发现了、会被香澄讨厌的。
可是……
随着多惠用那种平淡得像是在背诵课文一样的语气,把那些原本绝对不该在阳光下说出口的事情一件一件摆在明面上的时候,某种异样的、近乎破罐破摔的冲动,却悄悄在里美的心底蔓延开来。
多惠说了。
而且她说得那么坦荡,那么理直气壮。
甚至连有咲那样严厉地吼她,多惠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动摇,只是乖巧地听话闭嘴而已。
那……自己呢?
从今天早上迈进花咲川校门的那一刻起,那场梦境就如同一块浸了水的湿棉花一样死死堵在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在梦里,那个白发红瞳的纤细少年是那样毫无防备地贴在自己怀里。
自己不仅没有推开他,甚至还在那片昏暗的林地里,主动顺从地迎合了上去,任由那份过于真实的触感把自己淹没。
每次一想到香澄那张毫无防备的笑脸,里美就觉得自己简直是世界上最差劲、最不知廉耻的朋友。
那种负罪感太沉重了。
沉重到她甚至觉得,只要再在这个阴影里多缩一分钟,自己整个人都会被那份心虚压垮。
既然多惠已经把口子撕开了……
反正……反正都已经变成这样了。
里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初夏温热的空气灌进胸腔,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微腥味。
她松开了死死抓着裙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便当盒放在了身边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