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啦?” 岑言由着她问。 林钧悦本该生气,但这语气实在温柔,让她听得有些飘飘然。 她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你缺席了。” “我……” “岑二。”林钧悦打断她。 “你明明知道我一直期待你来。” 周围的口哨接二连三,不知道谁带的头。 一片吵闹里,孟清枝听见话筒对面的人笑着应声。 “真的很抱歉,爽约并非我本意。礼物下次给你补上。” 岑言道歉得也算诚恳,林钧悦甚至能想象出对方那双勾人的眼睛在对着自己笑。 可大小姐的架子还得摆。 “下次是哪次?” 林钧悦话音落下,对面一抹如水清润的笑声,顺着那狭小的四方设备,散进四周昏暗里。 “当然你说了算啊。”在开口时,岑言的声音依旧带着轻快的笑意。 徐薏拳抵在嘴边,叫了声‘bravo’,周围人便跟着起哄鼓起了掌。 “……行吧。”林钧悦嘴角扬得没边,语气却好不情愿,“没别的事儿我挂了。” 岑言柔声道:“今天真的抱歉。别不开心啦。” 林钧悦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立刻点了挂断,丝毫不留念。 确定通话已结束,周围人的窃窃私语逐渐明目张胆起来。“林大小姐,这还和我们说没一撇?” 口哨声细碎,击掌和零散的恭维。像极了起哄班对的样子。 “得了吧。”林钧悦却摆摆手,“现在真不行。” 可孟清枝看见,这笑里明显捎了势在必得。 有人拍马屁:“哎哟——现在还不行,那就是迟早的事。” 林钧悦不搭理她们,却实在享受这些炽热目光。 目光将她心里隐约的优越感浇成漂亮的虚荣,再把虚荣膨胀成气球。 气球越升越高,触及天顶。 触及那片由阴转晴、万物复苏的艳阳天。 以通话为分界,派对气氛被重新点燃。 等孟清枝从其中抽身,已近凌晨。 和几位朋友道了别,她赶到地铁站,恰巧乘上由a4区到a8区的末班车。从切尔斯利市的一个郊区,到另一个郊区。 这条线本就人不多,况且现在夜深。 到了最后几站,孟清枝所在的车厢就只剩下她与斜对面一位青年了。 孟清枝沉着脸,思绪神游。 她想到一刻钟前的站台外,大道空旷,朋友有一下没一下地踩着落叶,问她,“岑二那几句话,真值得高兴那么久?” 怎么不值得呢?孟清枝想。 一怀疑语气不对,就着急地电话问询,这本身就代表了一种特殊关系。何况对方也确实温柔。 ‘——即使。’ 不知道为什么,孟清枝忽想起徐薏那句话。 “您放宽心。岑二那么会做人,就算要搪塞,肯定也不会让你看出来敷衍。” 林钧悦本来是想问什么的呢?可那一通电话过后,想问的问题都被草草带过了。 ‘啊,即使。’孟清枝想,‘岑言好像,也确实没说自己去干嘛了。’ 她抬起头,视线在车厢内随意游走。 ——却被车厢内的另一个乘客猛然接住。 斜对面的青年乘客忽而对她笑了笑。 青年西装革履,平头,面容清秀。 突然从思绪里抽身,孟清枝有些茫然,却依旧礼貌回以一笑。 青年好像将她的笑意当作邀请,抱着自己的公文包站起身。 孟清枝愣了一下。 车厢并不颠簸,他二人中间也没有什么阻碍物,青年顺利坐到孟清枝右侧。 他保持着面上的柔和,笑着搭话:“你是坐到最后一站,a8?” 孟清枝:“……对。” 青年颇为自来熟。 他继续问下去:“你经常这么晚回家吗?” “什么?”孟清枝迟疑地抬起头。 没懂青年的意思,却本能地生出几分警觉。 她不着痕迹退开身。 毕竟夜深、地铁、偏僻郊区,合在一起实在像极了恐怖片的开头。 她当然希望是自己多虑。 “——啊,请不要介意。”青年意识到自己的唐突,颇为抱歉地笑笑,“因为我是这趟末班车的常客,而以往总只有我一个人。” “所以今天碰到你……还蛮惊讶的。” 青年的目光在孟清枝的长发上逡巡,最终落在她光洁的脖颈旁。 “尤其……” 他的神色趋于晦暗。 声音越走越低。 孟清枝听不清后面的话,下意识重复道:“尤其?” “尤其……还是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青年眯了眯眼,把手撑在靠背上,边说着,整个人又贴近了一些,“你看起来年纪不大。” 青年凑得很近,鼻息掠过她头发。 但孟清枝一抬眼,却又发现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分明算不上近。 是错觉吗? 孟清枝并不笃定。 她强压下心中慌乱,不敢太声张,担心被笑自作多情。 青年漫不经心地再问:“还是学生?” “……嗯。”孟清枝不自觉地拿余光盯着侧边的列车门。 地铁穿梭地下,周围都是千篇一律的黑暗。 不知道还有多久才会到站。 她如坐针毡。 耳边,青年喋喋不休:“你是静水的学生吗?还是斯丹利?” 孟清枝:“……” 她不回,青年便自问自答。 “啊,果然还是静水吧?听说那边都是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呢。” “你应该成绩不错?看起来是个好学生。在学校一切顺利吗?” “哎,静水管早恋吗?你有没有对象?……” 像是看不见孟清枝的局促与抗拒,青年靠得越发近了,“聊聊天嘛。地铁末班车,很枯燥啊。” “喂!”强压下慌乱,孟清枝忍无可忍,“你看不出来吗?我根本不想和你聊天!也……也不要再靠过来了!” 青年一愣,像是被这忽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 但这份惊异转瞬即逝。他一笑,神情又恢复了先前的自在。 “小美女。” 青年笑说,“你的双亲,大概对你疏于管教吧?” “……什么?” “不然怎么会……”青年抬手,慢条斯理地搭上顶端把手。 苍白光线里,阴影瞬间将孟清枝罩住。 青年盯住孟清枝,一字一顿。 “放任这样一个已经分化的oga,独自一人在外面游荡?” 孟清枝错开视线,却下意识反驳:“谁说……” 青年慢悠悠‘嗯?’了声。 “你的长发与衣领后面,还藏着一份抑制贴,不是吗?” 孟清枝心下一顿。 她看见青年的手伸进公文包,不知摸索着什么,发出沉重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紧绷的情绪在此刻断裂。 下一瞬,一簇寒意窜上孟清枝的后背。 “你……”可还未说完,车内陡然响起报站声。 随后,一道气音划过,列车靠站,车门大开。 电光石火之间,孟清枝倏尔回神。 她一眼望向最近一扇门。 像捉住什么救命稻草,再顾不了其他,也无所谓此处是不是她的站点。孟清枝猛地推开身前的人,使出浑身气力夺门而出,慌不择路。 凉风裹挟着冷汗,猝然滑入眼中。 夜深的站台空旷,与孟清枝熟悉的区域相去甚远。 她抬头,见天顶路标上,红色油漆划出地名。 chersley…… chersleya7区。 与a8区一墙之隔,却是本市著名的危险地带。 孟清枝瞥了眼身前的反光面,果然看那青年也下了车。 大厅空荡无人,值班前台也打了烊。 孟清枝快步走着,企图寻找避身之所。 直到此刻她才开始后悔,责怪自己过于鲁莽;可时间退回两分钟前,她心里明明只有一个念头—— ‘逃跑。’ 孟清枝的手心被汗浸湿。她摸了摸口袋。 ——没有。原本揣在口袋里的手机,不知在什么时候就没了踪影。 孟清枝本就慌神,眼下更是惊惧。 不远处,皮鞋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有些拖沓。 “东西丢了?”青年高声问她。 听了那声音,孟清枝不自觉便开始发抖。 她没回头,也不吭声,只紧抠着手心,闷头朝出口走去。 “东西丢了?”青年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甚至还捎些笑意,“你手机落在座位上了。不来拿吗?” 孟清枝心里慌得发狠,却也不愿示弱。 她站定回头,恶狠狠道:“你别再过来了!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骚扰,根、根据联邦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