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阿福抹了把脸上的水,挥着铁锹砸向她指的位置,"咔嚓"一声,铁锹尖撞在埋在泥里的碎石上。
苏晚竹蹲下身,用染血的帕子擦去石上的泥——是铁叔标记的朱砂印,暗红的痕迹被雨水泡得淡,却还倔强地凝着。
她摸出牛皮囊里的蚀骨粉,指尖沾了些,在掌心里搓了搓,粉末遇水立刻腾起淡青色的雾气。
"撒!"她将整袋粉末倒进沟渠,"每条渠都撒,越多越好。"阿福瞪圆了眼:"这玩意儿不是荒星用来化兽骨的?"苏晚竹抹了把脸上的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五年前在荒星,她亲眼见过流民掉进蚀骨粉池,不过半刻钟就只剩副白森森的骨架。"林九霄要洪水当刀。"她望着越涨越高的水浪,声音混着雷声,"那我就让这刀,先砍了他的根。"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清亮的女声:"大家听我说!"苏晚竹转头,就见沈清秋站在城隍庙的台阶上,素色裙裾被雨水浸得透湿,簪歪在耳后。
她怀里还抱着李婶家的小娃,那孩子正舔着第二块桂花糖,嘴角沾着糖渣。
"苏小姐不是灾星!"沈清秋提高了嗓门,雨水顺着她的下巴砸在青石板上,"三日前西市米仓漏雨,是她带着护院连夜搬粮;昨日东巷老周头犯了喘病,是她翻出荒星带回来的药草;今天这洪水——"她指着满街幽蓝的荧光,"是她用命换的标记!"人群里传来细碎的议论,李婶挤到最前面,怀里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我家小囡吃了苏小姐的糖,热粥也是她让人熬的。"张屠户抹了把络腮胡上的水,扛着的沙袋"咚"地砸在地上:"老子活了四十年,头回见灾星救人。"
苏晚竹望着人群里逐渐亮起的目光,喉咙突然紧。
五年前在荒星,流民们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先是怀疑,然后是试探,最后最后他们抢她的兽皮,砸她的窝棚,把她推进辐射池。
可现在,这些人举着沙袋往她指的方向跑,把伞往她头顶挪,甚至有个小丫头拽了拽她的衣角,塞给她半块烤红薯:"婶子说,甜的能挡寒。"
"苏姑娘!"陆昭的声音从雨幕里穿过来。
苏晚竹转身,就见他立在城隍庙门口,绣春刀的刀鞘上挂着个油布包,雨水顺着帽檐滴在包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他走近时,苏晚竹闻到了熟悉的沉水香混着雨水的味道——是他腰间那串从不离身的沉香木。
"匿名信。"陆昭将油布包递给她,指尖在她手背轻轻一蹭,像是要把温度传给她。
苏晚竹拆开包,里面是张被雨水泡得软的纸,墨迹晕成一团:"小心,真正的杀手还没出手。"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抬头时正撞进陆昭深潭般的眼——他的眉峰轻蹙,平时总含着冷意的眼底,此刻浮着层暗涌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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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送的?"她问。
陆昭摸出块糖塞进她嘴里,自己也剥了块含着,甜腻的桂花味混着雨水的腥,在齿间炸开:"城隍庙前卖糖人的老周。
他说有个戴斗笠的男人塞给他,只说给穿飞鱼服的。"苏晚竹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信纸边缘的毛边刺进掌心:"林九霄的后手?"
"更像提醒。"陆昭望着天边翻涌的阴云,绣春刀的刀柄在他掌心压出红印,"影刃只是棋子,能写出这种信的人,至少看过我们布的局。"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蹭过她腕间那道旧疤——是荒星时被辐射兽抓的,"跟我回府。"
苏晚竹抽回手,转身指向堤坝方向。
主堤的水浪已经漫过了第二道石坎,拍在石墙上的声响像闷雷滚过:"我走了,谁守着泄洪渠?"她扯下脖子上的银锁,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你带着这个去衙门,找陈捕头调三百民壮。"陆昭的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就见她转身冲进雨幕,绣鞋踩起的泥点溅在他飞鱼服的金线纹路上。
"苏晚竹!"他对着她的背影喊,声音被雨声撕成碎片。
沈清秋抱着小娃走过来,小娃正把糖纸折成小船,往水洼里放:"陆大人,苏小姐说,您该信她。"陆昭低头,就见小娃折的糖纸船正随着水流往前漂,船尾沾着点淡蓝色——是荧光草粉的痕迹。
他突然笑了,摸出腰间的锦囊,里面还躺着苏晚竹折的糖纸蝴蝶。
"去衙门。"他对跟来的亲卫挥了挥手,"把银锁给陈捕头,就说就说苏三小姐要借人。"亲卫领命跑开,陆昭望着堤坝上那个单薄的身影,雨水顺着他的梢滴进衣领,却凉不过他心里那丝不安。
他摸出绣春刀,刀身上还留着早上刻的追踪粉记号——那是影刃刀鞘上蹭来的。
"真正的杀手。"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敲了敲刀身,"希望你别让我等太久。"
此时,二十里外的林府后巷,影刃正缩在青瓦下避雨。
他摸出怀里的密信,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在信纸上,"林九霄通敌"几个字晕成暗红的团。
他抬头望了望林府朱红的大门,又低头看了看脚边水洼里幽蓝的光——那是他方才踩过的荧光草粉,在雨里亮得刺眼。
"苏三小姐的记号。"他冷笑一声,将密信塞进怀里,"正好,拿这东西当投名状。"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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