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竹接过糖,糖纸窸窣声里混着祠堂前的人声。
方才铁算盘带着十辆马车招摇过市,玉衡、开阳两星的绸缎商此刻正挤在染坊后巷,伸长脖子看苏家新修的引水渠——地脉水顺着她画的青竹纹砖汩汩冒头,将染缸里的靛蓝泡得透亮。
那些昨日还在长老会拍桌子的老东西,此刻正扒着染坊篱笆,喉结动得比算盘珠子还快。
"到了。"陆昭停步。
祠堂朱漆大门半开着,门内的青铜鼎腾起三柱香,烟缕直上房梁,在"德厚流光"的匾额下缠成结。
苏晚竹望着门内跪了一地的族人,突然想起五年前被驱逐那日,也是这样的香,这样的鼎,只不过那时跪在中央的是她,被父亲按着头往火盆里扔生辰八字。
"苏晚竹。"大房长老苏承业扶着拐杖站起来,声音比晨露还凉,"家主试炼需得立血誓,你可敢?"
"有何不敢?"苏晚竹松开陆昭的手。
她走入门内时,裙角扫过跪在最前排的苏怜月——真千金正咬着帕子,眼尾泛红,显然方才在偏殿哭过。
苏晚竹在祖训碑前站定,碑上"忠孝节义"四个大字被香火熏得黑,却在她抬眼的瞬间,突然泛起青玉般的光。
"取刀。"她对铁算盘道。
老仆捧着青铜匕上来时,手在抖。
苏晚竹接过刀,刀刃映出她微扬的眉——这把刀是苏家历代家主立誓用的,五年前她被驱逐时,周氏就是握着这刀,在族老面前割破自己的指尖,说"灾星的血会污了祖碑"。
刀尖刺破指尖的刹那,陆昭在她身后动了动,终究没上前。
血珠坠进碑身凹槽的瞬间,祠堂里的烛火"轰"地窜起三尺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滴鲜血像活物般沿着碑文游走,在"苏门女嗣"四个字下凝成红点。
"这是"二房长老的声音破了音。
更惊人的事生了。
祖碑表面的青灰开始剥落,露出下面细腻的白玉底纹。
一道虚影从碑中浮起——是个穿月白褙子的女子,眉梢眼尾和苏晚竹有七分相似,腕间银锁晃着和苏晚竹颈间一模一样的光。
"是三夫人!"不知谁喊了一声。
苏晚竹的眼泪砸在碑上。
她认得出那支点翠步摇,那是母亲陪嫁里最爱的饰;认得出那袭绣着并蒂莲的裙角,那是她七岁生辰时,母亲连夜绣给她的。
虚影开口时,声音像浸在春水里:"晚竹,我的晚竹你终于回来了。"
祠堂里炸开一片抽气声。
苏怜月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周氏扶着香案的手青筋暴起,连最古板的周叔公都踉跄着跪了下去。
陆昭站在门边,望着苏晚竹颤抖的背影,喉间的甜腥压了又压——方才血誓引动祖碑灵脉,他后颈的红纹又开始灼烧,却只是将袖中糖纸攥得更紧。
"我苏晚竹,今日立誓。"苏晚竹抹了把泪,声音清亮如钟,"上奉祖先,下安族人;兴苏家商路,护星舰货船;若有背誓,天诛地灭。"
祖碑出嗡鸣。
那道虚影缓缓抬手,指尖掠过苏晚竹的顶,像极了母亲生前摸她头的动作。
苏承业颤巍巍捧来家主印信时,铜印上的螭纹突然活了般,在苏晚竹掌心蹭了蹭。
"家主。"老人们一个接一个叩。
苏怜月突然尖叫着扑过来,却被陆昭伸脚一绊,摔在青石板上。
他弯腰捡起她鬓间的珠花,指腹擦过珠串上的毒粉:"林府新制的鹤顶红?"他瞥了眼苏晚竹,将珠花扔进香炉,"晚竹的血能洗碑,你的毒怕连香灰都融不掉。"
苏怜月哭着被拖下去时,苏晚竹已接过印信。
她转身走向陆昭,将印信塞进他怀里:"替我收着。"又摸出方才他给的橘子糖,"你该吃糖了。"
陆昭低头含住糖,甜意混着喉间的腥气漫开。
他望着祠堂外涌进来的族人,望着染坊方向腾起的水汽,突然觉得后颈的灼痛轻了些——只要她在,连疼都是踏实的。
夜幕降临时,苏晚竹站在新修的引水渠边。
水流漫过她的绣鞋,带着地脉深处的凉意,却比荒星的雪水温暖百倍。
陆昭的披风覆在她肩上,他的下巴抵着她顶:"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苏家,不再惧怕命运。"苏晚竹望着渠水映出的星子,"母亲的信里提到林家密道,林九霄当年藏了什么总要查个明白。"她转身勾住陆昭的脖子,"对了,赤霄最近在血咒城活动频繁,我听商队说,那里的辐射兽开始往星舰航道聚集"
陆昭的手指在她腰上轻轻一掐:"想混进去?"
苏晚竹笑了,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极了碑中虚影:"陆千户,可愿陪我扮一对落难商贩?"
陆昭从袖中摸出块新的糖,糖纸上印着血咒城特有的火纹:"你说过,只要有你在,我就不会迷路。"
渠水哗哗淌着,将两人的影子揉成一片。
远处,血咒城的方向升起一抹暗红的云,像极了赤霄晶化皮肤下翻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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