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的碎瓷片划破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红绸上,像朵开败的石榴花:"我、我亲眼看见沈大人往香料里下毒!"他拔高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破音,在满院宾客头顶炸开,"上个月十五夜里,他揣着个青釉罐进了香房,我给老夫人送安神汤时撞个正着!
他说要往婚宴香里加三倍蛊粉,还说还说要让苏姑娘的灾星名声坐实,让苏家的丝绸商路全烂在蛊毒里!"
沈青崖的茶盏早碎在脚边,此时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玄色官服蹭上了案几上的酒渍。
他喉结动了动,刚要呵斥"胡言",却见陆昭已经甩袖抖出另一卷黄帛——正是皇帝朱批的查案圣旨,明黄绢帛在日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圣上口谕,凡涉蛊毒、谋逆者,着锦衣卫即刻拿问。"
"放肆!"上座的老皇帝突然拍案,龙纹御案震得茶盏跳了三跳。
他原本半阖的眼猛地睁开,眼尾的皱纹里淬着冰:"朕素闻沈卿精通香道,原以为是雅事,不成想竟是拿朕的寿宴当蛊场?"他抬手指向沈青崖,金护甲在阳光下划出冷光,"去搜沈府香房!
去掏他的地窖!"
话音未落,早候在廊下的侍卫便"唰"地抽出腰刀。
为的百户对着陆昭一拱手,带着人直扑沈青崖身后的随从。
玉无瑕的珍珠耳坠晃得人头晕,她刚要起身,却被两个侍卫架住胳膊——那两人的手劲大得惊人,她腕骨"咔"地一响,疼得眼泪直掉:"陛下明鉴!
民女只是替沈大人转交香料"
"转交大牢的钥匙?"陆昭嗤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个锦盒抛给苏晚竹。
盒盖打开的刹那,满院宾客都倒抽了口冷气——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地契,最上面那张赫然盖着"苏记绸庄"的朱印,"玉会长的天枢商会,这半年来替沈府收了苏家三成铺面。
您说这是转交,莫不是替沈大人转交谋产的罪证?"
沈青崖的后背贴上了廊柱,冷汗浸透了玄色官服。
他望着陆昭手里的密信,望着小满掌心的碎瓷片,望着玉无瑕被押走时慌乱踢翻的茶盏,突然尖笑起来:"苏晚竹!
你不过是个被扔去荒星的灾星,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识破你的香中蛊?"苏晚竹缓缓站起,月白衫角扫过满地碎瓷。
她垂眸时,眼尾的泪痣在阳光下忽明忽暗——那是五年前在荒星,被辐射兽抓伤留下的疤,"沈大人忘了?
荒星的沙暴里,活下来的人最会闻味。
你用南海珍珠粉养蛊,我便用忘忧草汁破蛊;你算准我装失聪听不见,我却在老毒匠的羊皮卷里,学会了用草汁引蛊鸣。"
她抬眼时,目光像荒星深夜的狼——温柔里裹着尖牙:"你说的旧债,我已经还清了。"
陆昭站在她身侧,望着她间那根素银簪子。
那是他前日在夜市替她挑的,说是"配月白衫子最素净"。
此刻簪子在风里晃了晃,他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吹乱的鬓,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该我了。"
皇帝的龙袍下摆扫过红毯,他盯着沈青崖腰间的玉佩——那是他前日赏的"御赐清芳",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死灰:"沈卿,你可知朕为何准苏家办这场寿宴?"他突然笑了,像只看见猎物的老猎鹰,"朕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天枢星的丝绸命脉。"
侍卫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为的百户捧着个檀木匣跪到阶前。
匣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半箱青灰色蛊虫,每只虫背都刻着"沈"字纹——与苏晚竹房里那只被碾碎的蛊,纹路分毫不差。
沈青崖的膝盖终于软了。
他瘫坐在地,玄色官服沾了泥,嘴里还在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苏晚竹望着他,突然想起五年前在荒星,她被流民按在泥里时,也是这样望着对方的眼睛。
那时她咬断了流民的耳朵,血溅在脸上,老毒匠蹲在旁边笑:"小丫头,要笑着看他们倒下。"
此刻她确实在笑。
嘴角的弧度像母亲生前教她描的眉,温柔又锋利:"沈大人,你输在忘了——被扔去废土的人,要么死,要么活成最狠的刀。"
远处突然传来鸦鸣。
一只黑羽乌鸦掠过红绸,爪间似乎衔着什么闪了闪——是她方才趁乱塞进袖中的半张纸,上面用荒星古字写着:"谢你,让我笑着看你倒下。"
陆昭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凉的衣袖,目光扫过院角那座朱漆小门。
门后影影绰绰立着几面铜镜,在风里晃出歪斜的光。
他轻声道:"该去镜宫了。"
苏晚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些铜镜映着她的脸,映着陆昭的飞鱼服,映着满地狼藉的婚宴,最后重叠成无数个晃动的影子。
她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苏家的秘密,藏在镜宫里。"
风掀起她的衣角,带着远处传来的锁镣声。
她望着那些倾斜的铜镜,轻声道:"去看看,藏在镜子里的,究竟是鬼,还是"
"是真相。"陆昭替她接完这句话,伸手虚扶在她肘后。
两人转身时,身后传来侍卫押解沈青崖的脚步声,混着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像荒星沙暴前的风声。
朱漆小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门内的铜镜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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