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从刚才和他相处的姿态来说,都能看出这个新来的和之前的不一样。 新来的这个康复师不过分谄媚,也没对他表现出那种非常规的探究欲。 他专业些,也正常些。 可是,何是惟也绝对不会轻易地完全地信任他的。 之前他只是动弹不得,虽然无法行动,但至少看得见,他都被人欺侮成那样。 如今可是眼睛都瞎了。 他不可能在这个新来的面前表现得任人宰割。 没多久后,颜祯和护士一起进来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似乎已经变成了朋友。但一进到病房,两人就同时收起了自己的声音。 护士低声说:“何先生,我给您打点止疼药。” 何是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然后听见颜祯问那护士:“这个伤口的纱布需要更换吗?” “如果没有出现出血什么的话,明天再换就行。”护士的声音轻轻的。 颜祯说好,“那可以冰敷吗?何先生有点疼。” “可以的。冰敷可以消肿。” 耳边窸窸窣窣一阵,有一个人离开了。 应该是护士走了。 何是惟眨了眨眼睛,右边传来声响,这个新来的不知道在搞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听见新来的说:“何先生,我给你冰敷一下伤口吧。” “不用。”他硬邦邦地拒绝。 新来的似乎笑了一声。 何是惟如临大敌——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是在取笑自己吗?!是嘲笑吗?有什么好笑的?瞎了这件事让人觉得好笑吗? “你笑什么?” 看不见的这件事,让何是惟十分敏感。 他猜测这个新来的肯定对他露出了什么很不好的表情。 但他看不到,所以在脑中以最大的恶意想象揣度对方,于是更加愤怒。 颜祯反应过来,视线从他那颗光滑的脑袋上挪开,说:“没有。” 何是惟又问了一遍:“你笑什么?” 语气比刚才差上许多,似乎已经在愠怒边缘。 “何先生。我只是觉得你剃了光头这个样子,很可爱。”颜祯实话实说。 何是惟愣了,从没人说过他可爱。 片刻之后,他别过脸,不想面对颜祯,而这动作却真正好把他开刀的伤口露给颜祯,“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颜祯说:“我没胡说。” “你就是笑我看不到!” “不是的,我没有。”颜祯反驳。他连否认都是这样温柔,一点不急躁。 仿佛任何事都不能让他的情绪过度波动。 何是惟不说话了。 打进身体里的止疼药让他舒服了点,身体里那团一直被疼痛引诱的焦躁似乎也慢慢消歇下来,他稍微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可能是太过敏感了。 他用沙哑的嗓音说:“你不可以笑我。” 颜祯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的何是惟,尽量把语气放柔,他说:“何先生。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取笑你。” 说实话,长大之后,颜祯再也没对旁人说过“我发誓”这样的话。 似乎只有孩童会用“我发誓”来表达话的重量和自己的诚心。 成年人的话可轻可重,说出口后,对方也不会去追究。大家都心知肚明,知道对方的话里有几分真,能信多少。该信的就会信,想相信的就会相信,不想相信的一个字都不会听进去。 所以,“发誓”这个词语,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应该早就失去了它应该有的分量,甚至,频率也降低了,大致只有在情侣热恋的时候会经常出现。 但此刻的场景,让颜祯觉得,只有对他“发誓”,眼前这个刺猬一样的病人才有可能相信他。 他又说:“我发誓,我会好好治疗您,帮助您恢复健康。” 果然,空气安静了好一阵。 何是惟不说话了。 颜祯意外这两个字真的奏效了,稍微动了动自己僵住的手,又问:“何先生,那我帮你冰敷一下伤口吧?” 何是惟没动,没说好也没说不要。 颜祯心念电转,猜测他这是同意了的意思,试探着抬手,将准备好的冰敷毛巾盖住他的伤口。 冷冽的寒气逼来,动作却温柔。 何是惟动了一下,但没有躲,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地,乖乖地让颜祯冰敷。 颜祯站在一边,低头看何是惟的脸。 从上而下望过去,何是惟没那么咄咄逼人了,看着半阖眼皮的他,颜祯莫名想起?????? 许是因为看不见了,所以听觉更加敏感,何是惟的耳朵有些痒,他抿抿唇,冷冰冰说:“行,快点。” 有热源正在靠近,何是惟的下巴被人用手指抵住,他下意识想要后退,但热源立刻追了上来。 何是惟一下没反应过来,就定住了,也忘记了闭眼。 “何先生,闭眼。”他听见颜祯这么说。 何是惟听话地闭上眼睛。 柔软的纸巾压上眼角。 颜祯的手法很温柔,何是惟不得不承认,他很舒服。 但……这新来的康复治疗师怎么不知道要放轻自己呼吸? 颜祯的呼吸虽然不重,但也颇有存在感。 湿热的气息打在何是惟脸上,何是惟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忍了片刻之后,他说:“你离我太近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颜祯一愣,将注意力从手上的动作挪开,他垂眸去看何是惟的脸,发现他的睫毛颤得厉害,意识到是自己的呼吸害得何是惟这样后,颜祯立刻往后退,说:“不好意思,对不起何先生,我没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