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宁愿被误解,也不要被真实地拒绝的底层逻辑,让他习惯性地在内心深处以受害者自居,对外也是面面俱到,极尽可能地温柔体贴。只要面具不摘,就没有人可以说不喜欢真正的他,因此和李正勋的感情,他实则没有受到太多伤害,李泰焕的恶言也构不成半点冲击。只要真实的他从未出场过,那就永远不会被判出局。 这样解离性的处事态度让他拥有可以轻飘飘地俯视一切的优越感——输的是你,不是我。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真的。”他对着红着眼睛的人一字一句地说。“现在说可能有些晚了吧,抱歉,但事实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我花了你不少钱,你也打过我很多次,所以啊,我们其实早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扯平了,把感情留给真正值得的人吧。” 他说得虔诚,对面的人也听得认真,气势汹汹的对峙局面很快变成单方面的号啕大哭。方结宇头靠着墙,任由李正勋流着泪抚摸自己的脸颊,耐心等到对方情绪稍显平和后才在抽抽嗒嗒的啜泣声中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那个常常沉默的、童年时的自己似乎也踉跄着跟在他的身后。这么多年,那个小小的人始终如影随形,每每感知到都让他心痛不已,但这一次他不再理会。他想,他现在大概和姜瑞元一样,都喜欢不太乖的小孩。 此刻距他离开病房已经过去快一个半小时。原本打算趁姜瑞元午睡时出去挑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却被意外耽搁,只能改天再找机会。虽然他能负担得起的礼物,少爷大概多半看不上,但出于某种难以名状的原因,他不想缺席对方二十岁的生日。 回病房的电梯人不算多。但有一位护士小姐推着轮椅,空间便被占去大半,他只能站在最前面的角落里。数字缓慢跳动,空气只安静了几秒,轮椅后方的两个女生便开始窃窃私语,话音刚出的瞬间方结宇就听出其中一位是姜瑞元身边的工作人员,正犹豫要不要回头打声招呼,便听到两人热络地聊起了少爷的私事。 谈话中并未指名道姓,但话语间穿插的“女朋友”字眼显得格外刺耳。姜瑞元,女朋友。方结宇这才恍然大悟地想起那天在烤肉店,惠媛的朋友很自然地对她说出“你男朋友”的样子。 所以是真的,申惠媛和姜瑞元不仅是一对,而且是正在交往的关系。 理清关系的刹那,方结宇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所以姜瑞元是男女通吃的双恋吗?那……那些录音又算什么?之前所有的认知和猜测都被漫不经心的八卦闲聊拉扯着变形,轰塌成无数碎片。上升里的电梯里,他立在角落一动不动,一种坐标系被篡改的失重感将他层层裹挟。 他忍不住去思考,如果录音里的下流是姜瑞元真实的渴望,那么眼下那个就在病房里的女朋友意味着什么?是掩饰?是消遣?还是另一份同样空虚的欲望投射?众多的疑问还未寻到出口,就被身后新一轮的调笑轻轻冲散。女孩们开始争论少爷的女朋友长得更像哪位明星。 “要我说,那个鼻子完全就是韩佳人吧?连痣的位置都差不多!” “什么啊,我看明明更像崔智友,脸型气质简直一模一样!” “切,你这么说是因为崔智友是你的偶像吧?” “哎?这和我的偶像是谁有什么关系?” “我看啊……” 电梯门在喋喋不休的争论声中徐徐合上,方结宇怀揣着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心情快步朝病房走去。 病房门大敞着。方结宇站在门外,很平静地向里看去,病床旁边的人果然是申惠媛,一如既往的笑眯眯表情,正凑到姜瑞元身边拿着手机展示着什么。姜瑞元靠在床头,脸上的表情依旧算不上热络,对方却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而后笑着说了些什么,姜瑞元没有笑,只是垂下眼睛,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手机屏幕上,跟着女孩的手指缓缓移动。 方结宇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最后还是申惠媛先发现了他,站起来热情地打了一声招呼,还道了谢,说他把瑞元照顾得很好。他笑笑没说话,眼神却下意识地往姜瑞元脸上追去。那人像是始终没有感受到他的视线,心不在焉地低头摆弄手机,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点波澜。 是在心虚么?方结宇有些忿忿地想。面上却没未显露分毫,继续应付着惠媛兴致勃勃的闲聊。惠媛活泼的个性他早有领教,可眼下这空间里任何一种声音都让他觉得格外聒噪。体面只勉强维持了一会儿,他便开始心浮气躁起来,眼神也不受控地往姜瑞元身上跑。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惠媛也偏过头看向床上的人,笑着问了一句:“瑞元怎么都不说话呀?” 穿着病号服的人这才把头抬起来,目光却落在方结宇的脸上。四目相对的瞬间,方结宇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心情的微妙,他心下一沉,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姜瑞元语气淡淡地说了句:“你明天不用来了。” 什么?方结宇难掩诧异地望向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但显然没有,因为一旁惠媛的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她有些尴尬地看着两个在用眼神较劲的人,最后用一种带着嗔怪的语气对床上的人说:“瑞元呐,干嘛这么说话呀。” 姜瑞元没有理会,全程直直地看向方结宇,面不改色地继续道:“我明天就出院了,不需要你了,一会出去可以去找徐助理把工资结一下。” 话音未落,方结宇便脱口而出:“我不需要你的钱!” 音量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一旁的惠媛露出有些不解的慌乱神色,姜瑞元却依旧面无表情,只看着他的眼睛,很平很冷地说:“除了钱,我也没什么可以给你的了。” 方结宇闻言,不禁露出苦笑,而后平静道:“明白了,那我提前谢谢你。” 他本想再说几句话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可病床上的人已经低下头继续摆弄手机,根本无心再去看他,方结宇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一瞬间竟然连放狠话的力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也只是在那里愣愣地站了几秒,然后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惠媛也有些犹豫地迈了一步,但还是没能跟过去,反倒是姜瑞元的声音在他迈出门口的前一秒追上来:“告诉你男朋友,只有野猫野狗才喜欢在别人的院子里交配。” 毫无征兆的恶语相向让方结宇下意识地回头朝床上望去,却只看到姜瑞元冷着脸命令道:“关门。” 轻飘飘的两个字是对着惠媛说的,周围没有人敢忤逆姜瑞元的意愿,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女朋友。惠媛有些犹豫地走过来,门被关上之前,方结宇从那条越来越窄的门缝里,看到她用口型对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门合上,病房里安静下来。 惠媛回到床边,本想问句怎么了,偏头看了一眼姜瑞元那副妻离子散的鳏夫相,果断把话咽了回去,犯不着为了点无聊的八卦触霉头。 手机恰好响起,她接起来,是朋友约她晚上去美容院。她一边应着,一边凑近镜子整理刘海,声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腔调:“今天不行啦,男朋友生病了,住院呢,我得陪着。” 那边不太高兴,惠媛也连忙撒娇道歉,好生哄了一会儿才挂断电话,刚想继续照镜子,一抬眼就看到病床上的人正冷冷地盯着她。 “呀,”姜瑞元的语气明显带着不快,“你能不能别到处说我是你男朋友了?” 惠媛哈哈一乐,娴熟地拿出那套应付他的老把戏:“哎呀你就帮我一下嘛,我也很为难啊。等我毕业了,肯定不再拿你当挡箭牌了。” “为难?”姜瑞元嗤笑一声,“没人逼着你和自己的导师搞到一起吧?” 惠媛知道这位祖宗只是嘴上不饶人,实则只要没被对方明令禁止的事情基本上都是可以做的。所以顶多面上吃点亏,那也无所谓,她这人本来就大心脏,毫不在乎。这会儿被这么吐槽反倒证明自己还没越界,于是她也没接茬儿,乐呵呵换了个话题问:“爸爸最近怎么样?” “还行。” “你生病他都没来吗?” “没有。” “真是个冷血的男人啊……”惠媛由衷地感叹,看似调侃,实则心里多少为弟弟感到些许心酸。 严格来讲,申惠媛和姜瑞元和同父异母的姐弟,当年那场离婚拉锯战,姜今花赢就赢在肚子里怀的是儿子,而惠媛只是个女儿。最后弟弟摇身一变财阀小少爷,自己则成了人人喊打的私生女。可事实上,惠媛妈妈比姜今花更早同姜浩振恋爱,结果不仅给别人做了嫁衣,到头来连婚姻都不能自己做主。 为了把母女俩名正言顺地安置在首尔,姜浩振指派一个副总娶了自己的情妇。开始的几年还偶尔过来探望,后来只见支票不见人,惠媛背地里哭得稀里哗啦,见面也只能红着眼睛乖乖叫一声“叔叔”,除了姜家内部的人,没人知道她的身份。 一开始她自然也过不去这道坎,后来看到姜浩振对自己亲儿子也是那个德行就释怀了,何苦呢?大韩的男人几乎人均败类,起码自己的生父是一个身价千亿、花钱爽快的败类,这一点就比其他人幸运出不知道多少倍。没办法,男人这个东西,只能比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