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接过竹签,略微放凉,借着整理手巾的动作塞进篮子里。 触手嗖地将卷走了。 片刻后,手巾底下鼓鼓囊囊的乱动,幅度越来越大,篮子晃来晃去。 沈栖迟迟疑地停下脚步,找了个人少的后巷。 揭开手巾,观山霭毛炸炸的,正在和麦芽糖搏斗。 显然落于下风。 触手怪已经完全被麦芽糖捕捉了,触手上缠着一大团糖,拉出了七八根亮晶晶的细丝,怎么甩都甩不掉。 触手用力抖抖,糖纹丝不动。 又抖抖。 糖丝拉断了,一下全黏在绒毛上。 观山霭:! 另一根触手伸出来帮忙,然后它也被黏住了。 沈栖迟就看着触手们如同葫芦娃救爷爷一样,越粘越多,被麦芽糖连在一起,在篮子外面拔河。 沈栖迟:…… 感觉到沈栖迟落下来的目光,观山霭仰起头,呜了一声。 啾不了了,嘴也糊住了。 毛球如今满身香甜,太阳一晒,糖丝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像一块小点心。 沈栖迟嘴角抽了抽。 但小棉花糖如今脾气恐怕不太好,为了防止被糊一脸糖,他还是忍住了,只是一时找不到下手的地方,只好找了个最近的茶楼雅间,要了壶清茶,把篮子搁在膝上,倒了一小盏晾着。 他把观山霭从篮子里托出来,用手绢蘸了温茶,一点一点搓开黏在绒毛上的糖丝。 触手们这次很配合,大概是被黏怕了,一根一根主动伸进茶盏里泡着,尖部在水里轻轻摆动,涮掉糖浆。 观山霭终于把嘴里的糖含化了,发出一声劫后余生的呜啾。 沈栖迟没忍住笑,又替他叫了一壶茶,倒了一小盏。 触手豪迈地一卷,递到嘴边,下一秒,茶盏凭空消失。 然后“啵”的一声,一个茶盏不知道从哪被吐出来,空空的茶盏重新落到桌上,里面干干净净,一滴水都没有。 沈栖迟震撼的将毛团举起来,搓搓他的脸,喃喃:“嘴到底在哪啊……” 观山霭老神在在,将茶盏拨到一边,拨了一下茶壶,示意茶碗太小了,他可以直接用壶喝。 沈栖迟对比了一下差不多大小的毛团和茶壶,深深感叹。 茶楼里零星坐着几个歇脚的客人,沈栖迟五感清明,闲聊声入耳。 楼下两个老农搁下扁担,一边灌茶一边闲聊,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老孙家那个二小子,前天摸黑去老林子捡柴火,说看见林子深处全是鬼火,吓得柴火全扔了跑回来。” 另一个啧了一声:“最近的怪事是越来越多了。” 沈栖迟眉梢未动,不紧不慢替观山霭烘着身上的绒毛。 观山霭趴在他怀里看茶壶嘴里冒出来的白汽,等水变凉。 毛球重新变得干干净净,沈栖迟一早上连洗了两次毛球,将埋进他后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皂角的味道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焦糖和茶水的香气,沈栖迟重重吸了几口气,突发奇想:“下次带你去吃龙井茶酥好不好?” 龙井茶酥团不知道什么是龙井茶酥,闻言懒洋洋的躺在他手里,含糊地呜啾一声。 像是甜晕了。 沈栖迟将他放回篮子里,搁下茶钱,挎起篮子出了茶棚。 手巾沾了茶水,但此时也没有替换,沈栖迟只能姑且烘干,勉强凑合着盖在观山霭身上,向着布庄走去。 小镇布庄店面不大,里面都是寻常百姓在挑选,台面上摞着几匹粗棉布,颜色寡淡,质地也糙。 沈栖迟翻了翻,不太满意。 又看了看旁边架子上堆着的几卷,也是粗布,浆洗得发硬,做抹布还行,拿来垫窝怕是要扎到毛团。 沈栖迟皱了皱眉,又想起大师兄那只猫是何等的娇生惯养。 怎么他们家这只,只有快磨穿的旧中衣和沾了茶水的手巾。 他把粗棉布放回架子上,指尖上沾了一点白色的浆粉,沈栖迟掸了掸手,回头看向掌柜,问道:“有没有更好的?” 掌柜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闻言抬眼看了看他,见这位客人虽然挎着个破篮子,但通身气度矜贵,显然不是普通人家,赶忙笑道:“有的有的,不知贵客是裁衣服还是做被面?” 沈栖迟想了想:“做个垫子,再加个手巾。” 掌柜忙转身进了里间,出来时怀里抱着几匹叠得整整齐齐的料子,小心翼翼搁在柜台上。 最上面一匹是织锦,海棠红做底,织就缠枝莲纹,掺了细细的银线,在昏暗的店堂里也隐隐流转着一层微光,看起来既金贵又花俏。 颜色娇丽秾艳,纹饰繁复热闹,花俏却不显得俗气。 沈栖迟摸了摸,指腹触到一片细腻的凉意,手感柔软顺滑,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虽比不得灵蚕冰绡,雪鲛织纱,却也确实是好料子。 掌柜的赶忙恭维:“公子眼光好,这是我们店最好的一匹料子了,我 掌柜只当他面皮薄,笑意更甚,麻利地将料子展开裁好,递给沈栖迟。 沈栖迟接过,又随意买了些针线,出了布庄,走了好几步,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耳根略微发烫。 观山霭突然探出一根触手,拽住沈栖迟的袖子。 沈栖迟脚步一顿,神情不自然了一瞬,手臂僵硬地抬起,要将那匹料子递给他,却被观山霭避开,转而指了指不远处。 一个糖葫芦摊子。 沈栖迟哭笑不得。 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将布料和针线收起来,买了根糖葫芦,走到没人的地方,将糖葫芦递给观山霭。 毛团刚推开红色的布料,此刻喜滋滋接过了红色的零食。 糖葫芦外壳亮晶晶的,散发着和麦芽糖相似的香甜气息,观山霭吃一堑长一智,用触手卷着竹签,慎重地啃了一下。 糖壳啃碎的声音很脆,观山霭放松,咔嚓咔嚓啃糖壳,糖壳咬碎了,露出里面红红的山楂果肉。 观山霭猝不及防,一口下去被酸得皱巴巴的。 沈栖迟只看到一个小小的粉红色嘴巴张开,深深吸了几口气。 虽然一早上都在吃东西,但沈栖迟还是第一次看见观山霭的嘴。 原来这个毛团真的有嘴巴啊。 沈栖迟就像看见鸡蛋突然裂开一个缝,眨眨眼,深感新奇。 观山霭整个团凹进去一块,避开糖葫芦,然后不假思索地把糖葫芦举高了,朝沈栖迟的方向晃了晃,非常理直气壮。 “呜啾。”给你。 沈栖迟低头看了看那串被啃了一半的糖葫芦,糖壳已经没了,只剩一颗沾着口水的山楂果肉。 大概是挨过饿的人都没有浪费粮食的习惯,沈栖迟想了想,还是把那颗山楂吃了。 观山霭在篮子里满意地啾了一声。 沈栖迟三两口把糖葫芦吃完,随手扔了竹签,舌头上还残留着山楂的酸味,酸得他舌根发紧。 顺着早市走到街尽头,紧挨着一条河。 沿河比城里更加杂乱,鱼腥味混着河泥的潮气,卖鱼的、卖田螺的、卖莲蓬的挤了一河岸,一个鱼贩面前摆了好几口大木桶,里面是清晨现捞的小白条。 小白条银亮亮的,细长一条,在水里窜得飞快,噼里啪啦,溅起细密的水花。 鱼摊腥气,沈栖迟本来没打算往河边走。 但在路过一棵歪脖子柳树时,他的脚步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