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搭在胸口上,指节随着心跳轻轻发颤。 沈栖迟侧躺在床上,一秒一秒数着自己的心跳。 很久。 仿佛已是后半夜。 沈栖迟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 那日沈栖迟 这座城很大,坊巷也深。 东边这一片住的都是寻常人家,一条条窄巷横竖交错,灰墙挨着灰墙,落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的。 隔着两排小院,正街上的车马声和人声淡了。不知谁家灶上炖了汤,香气从墙头冒出来,散在风里,整条巷子都是懒洋洋的。 后角小门突兀地打开了。 门里飘出一股极淡的香,说不清是什么花。 院子里出来个人,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速度不紧不慢。 珠子在指间转过一圈,发出极轻的碰撞声。 日光落在他手腕上,和深褐色的珠子叠在一处,那截腕子白得晃眼。 他没向外走,就倚在门框上,慢悠悠地朝巷子里望。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巷口斜斜地铺进来,墙头蹲着一只野猫,眯着眼打盹,尾巴尖一甩一甩。 斜对面那栋空宅前,站着一个年轻书生,长衫洗得发白,背着一口旧书箱,正仰头看那宅子的门楣。 背影颀长,松姿鹤骨。 倚在门口的人看了他两眼,忽然笑了。 “哟。”那人的声音又低又哑,尾音拖得老长,糖丝似的,勾得人耳根发麻,“哪来的公子,这么俊。” 书生没有应声,像是不好意思似的,瞬间低下头,搭在书箱背带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那人还在笑,一句话说得九曲十八弯:“公子若想找乐子,该去前街的醉花阴呀。” 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这个时辰,姑娘们还歇着,就算是我这个东家,也不好把她们一个个从被窝里叫起来。” 东家,这人竟是醉花阴的东家。 他低低地笑,“还是说,你此刻来,想找的便是我?” 书生仍没有回头。 东家也不恼,朝前踱了两步,裙摆擦过青石板,声音放得亲昵:“在我家后门口站了这半天,是喜欢我,又不敢进门?” 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把字含在舌尖上,黏黏糊糊地勾着人不放:“就凭这张脸,你直接敲我的门便是,我保准亲自迎你。” 他分明没看见面前人的脸,话却说得笃定。 书生终于回过头来,却仍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他。 巷子窄,两边的灰墙把天切成一道长条,他半张脸浸在光里,半张脸藏在影中,一眼望过去竟有些晃眼。 他生得极好一张脸,眉目清隽,轮廓利落,明明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衫,却风姿卓然。 东家嘴边笑意一僵,手中捏紧佛珠,指尖泛白。 书生装扮的沈栖迟俯身,拱手行了个学生礼,眼睛规规矩矩,并不看人,只落在自己脚前的青石板上,语气恭顺:“某初来贵地,想寻个住处落脚,见这宅子像空着,这才多看了两眼,未想扰了先生清净,实非所愿。” 话说完,他慢慢直起身。 眼神瞧不出丝毫异样,目光礼貌地落在面前的东家身上。 与他的清简朴素不同,对面人穿红着绿,艳丽得像一只花孔雀。 他一身紫红洒金襦裙,绸缎料子,缠枝花样,裙摆层层叠叠,日头一照,像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红牡丹。 双眼狭长,眼角天生往上挑,眯眼看人时,眼尾带着浅浅的纹路,无端似有三分笑。 一身女子裙装,却肩直腰窄,身量高挑,叫人一眼便看出,这是个毋庸置疑的男人。 沈栖迟眼中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错愕。 东家的视线正落在他脸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眼底那点没来得及收住的异样。 空气静止。 下一瞬,二人同时动了。 东家手掌一晃,佛珠已从掌心甩出,珠子在半空磕碰,笃笃作响,声如急雨,又细又密。 他竟将那串佛珠当作长鞭,珠串破空而出,直取沈栖迟面门。 沈栖迟同时侧身躲开,动作利落。 珠串擦着他耳畔过去,啪地抽在身后的墙上,墙面瞬间裂开一条缝。 带起风刃锋利,削断了沈栖迟鬓边的几根碎发。 沈栖迟神色未变,指尖在储物戒上一抹,长剑已经出鞘。 铮的一声,声音清越。 剑光在窄巷里一闪,两壁灰墙被映得雪亮了一瞬,剑音未落,寒光已经扬了上去。 东家瞬间退步,堪堪避开剑光,珠串卷上来,向着剑锋绞去。 裙摆在地上一扫,扬起一小片浮灰。 长剑不闪不避,直直迎上。 那佛珠想必是什么法器,木头珠子撞上剑刃,竟连一丝裂缝都没出现,反将长剑震得一颤。 东家打斗的姿态也像懒得使劲,手腕动作轻巧,鞭势却毒。 沈栖迟剑招却比他还要凌厉。 攻击佛珠不成,他剑锋一拧,瞬间从佛珠长蛇般地纠缠中退开,剑光如一条银线,直追那人腕间。 巷子里剑鸣与珠声绞成一片。 两人眨眼间又过了数招。 影子在墙上缠了又分,分了又缠,沈栖迟的剑光一道追着一道。 东家面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笑,额角却沁出了细汗。 沈栖迟的剑势诡谲得很,忽左忽右,专挑他鞭势将尽未尽的空当钻,剑尖几回擦着他的衣角过去,剑气掠过,不多时就留下好几道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