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栖迟只是又揉了一下。 他一直稳稳抱着观山霭,身体构成了暴风雨中一个小小的安全屋,如同迷乱中的唯一港口,观山霭藏在里面,恍惚间觉得,生出一种让人落泪的安心感。 “别哭。”沈栖迟说,声音很轻,“不怕,是我。” 观山霭不抖了,往沈栖迟怀里拱了拱,贴近沈栖迟胸口,那里还在重重地跳动。 过了很久,观山霭彻底安静下来,沈栖迟抱着他躺下,仰头望向黑漆漆的洞顶,像一截僵硬的木头架子,只剩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毛团子就趴在那里,缩成蓬蓬的一小团,绒毛还潮着,像被露水打透的蒲公英,湿漉漉的黏在他心口。 沈栖迟低头看了它一会儿。 洞穴里只剩下灵泉咕嘟咕嘟的声响。 沈栖迟睡不着。 观山霭的情况实在不能不使他忧心。 瞧着不过是体内灵气淤塞紊乱,疏通开就好了,合欢宗双修功法本就以灵气互通交融为根基,他借这套法门把自己的灵气渡入观山霭体内,替他梳理,也算是对症下药。 起初收效还算不错,那些轻微淤堵随着灵气化开,唯独几处盘缠深重的死结,还得慢慢磨。 只是观山霭的反应…… 沈栖迟不自觉揉了一把观山霭身上软乎乎的绒毛,团子含糊的啾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没醒。 沈栖迟心中一软,低头,下巴在他身上蹭了蹭。 刚才观山霭的反应太剧烈了,单纯的灵气紊乱,不会造成这么强烈的不适感,除非紊乱本身不是源头,沈栖迟回忆观山霭体内的灵气流向,同密地深处的阵法做出对比。 难道是阵法反噬造成的? 回想起那时的场面,沈栖迟呼吸停了一拍。 半天来的兵荒马乱,他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如今夜深人静时,一直压着不愿细想的东西潮水般向他涌来。 观山霭…… 阵法激活的瞬间,反噬倒灌,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余光里掠过那道人影。 观山霭从石壁裂缝后面扑出来,袍角还带着碎石溅起的灰,触手从袍子底下散出来的时候是绷直着的。 沈栖迟摸了摸还缠在他手腕上的触手,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么柔软的小东西,裂了那么多口子,疼不疼。 他试图把思绪重新转回阵法,观山霭承接了大部分攻击,难道阵法反噬除了把他击飞出去的那道巨大力道,还有一些其他的影响,造成了紊乱? 沈栖迟努力回忆反噬出现的那一瞬产生的灵气波动,脑海里无可避免的却全是另一幅景象。 观山霭跪在他身前,半边袍子从肩头碎到腰际,裂口边缘焦卷着往下垂,露出一截脊背。 触手从袍角下散出来,铺得到处都是,外层的几根被撕开了口子,裂口处渗出细密的液珠。 破损的袍袖被光从背面打透,轮廓的边缘是亮的,散开的触手在他身后像一片被风吹斜的白色草穗。 他看向他,顶着一身的伤,却只看向他,眼里那一点笑意在逆光里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沈栖迟心跳轰鸣。 沈栖迟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凉意从脊背渗进去,胸口却是一团绒绒的暖意,一小团绒球依偎在他胸口,发出清浅的呼吸,丝毫没有被心跳声打扰到。 他没有动。 洞口光线慢慢变亮,垂藤的影子一点点爬上石壁,灵泉水面灵气汩汩蒸腾,沈栖迟目光落在一个虚空的位置上,视线空茫。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重新开始推衍观山霭体内的灵气乱流,沈栖迟指尖搭在毛团边缘,虚虚地拢着。 夜色渐渐褪去。 观山霭是触手先醒的。 触手尖先翘了一下,悬在半空晃了半圈,啪唧一下摔在沈栖迟锁骨上,另一根从沈栖迟指缝间滑出来,贴着手指蹭过去,迷迷糊糊地在他指节上绕了一圈。 观山霭眼睛睁开了一半,眼前雾蒙蒙的,在晨光里艰难地寻找焦距,好一会儿才对准了眼前的轮廓,眼睛睁圆,眼尾弯起来一点,蹭了蹭沈栖迟下巴。 “呜啾……” 沈栖迟眼中划过一丝笑意,拢着他坐起来,下巴微仰着靠上石壁,眼底泛着一层淡青。 观山霭从胸口滑落到他大腿上,一根触手从雾团里伸出来,戳在沈栖迟眼下。 “呜啾?” “啊,没事……”沈栖迟笑了一下,把触手摘下来,握在手里捋着玩,指腹底下是熟悉的光滑微凉的触感,绯红褪去,看起来毫发无损,“有点没睡好,没关系。” 观山霭看起来很严肃。 沈栖迟不知道自己怎么隔着一团毛茸茸看到“皱眉”这么复杂的表情,他失笑,拍了拍观山霭:“还好吗?” 观山霭觉得挺好的。 他向来伤疤没好就忘了疼,如今舒舒服服地瘫在沈栖迟腿心,触手们全铺开着,自在地缠在他身上。 几个时辰前那些崩溃痉挛的煎熬,如同一场噩梦,睡醒了,就不值得在意。 沈栖迟觉得还是挺值得在意的。 “现在能不能变回去?” 观山霭眨眨眼,其实现在的状态,对他来说才是“回去”,他晃了晃触手,“呜啾。” 不能。 意料之中,沈栖迟也没失望,“你体内灵气乱成一团,如果我所料没错,你无法化作人形就是这个原因,梳理开就好了。” 触手勾了勾,“呜啾。” “昨晚……”沈栖迟顿了一下,有点迟疑,“我梳理灵气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 晃来晃去的触手停在了半空中,慢慢缩了回去。 沈栖迟摊开手,放在观山霭面前。 触手尖迟疑了半天,还是落在他掌心,上下左右划拉了几下,痒痒的。 沈栖迟无奈。 养了个小文盲毛团。 他揉了一把观山霭,试探:“不痛?” 触手肯定的晃了晃。 沈栖迟稍微安心:“不疼……那就是别的难受?” 触手迟疑了片刻,上下晃了晃,又左右晃了晃。 是也不是? 沈栖迟皱眉:“是还不舒服,但也不是不舒服?”这是什么感觉? 触手上下点了一下,表示肯定。 沈栖迟想起他哭的湿漉漉的样子,刮了一下他眼下:“那如果我还像昨晚一样做?” 团子整个僵了一瞬,向后撤,沈栖迟膝盖曲起,才跑出半尺的团子就顺着倾斜的大腿滑下来,啪地一声落回他小腹上。 沈栖迟感觉到一团软弹,没忍住戳了戳,捏住触手,不让他逃跑。 观山霭愤怒地撞他肚子。 沈栖迟嘴角扬起,又按下去,讨好地顺了顺毛:“这也是没别的办法的事啊。” 毛团盯着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呜!” 沈栖迟失笑。 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顺着观山霭背上的绒毛,观山霭被他揉的舒服,越趴越低,融化成一摊扁扁的片,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昏昏欲睡。 沈栖迟没注意,还在同他说话:“不舒服,但是可以忍,是我太急了,慢点会好吗?” 好久没听到回应,沈栖迟低下头,见观山霭已经要睡过去了。 “喂。”沈栖迟把他拎起来,晃了晃。 观山霭现在没有腰也没有脖子,被拎起来就软塌塌的拉长,垂下来,像一颗被筷子夹起来的,煮过了的汤圆,“呜啾?” 沈栖迟无奈,又重复了一遍。 触手顿了一下,然后迟疑地上下点了点。 团子无意识开始发颤,连带着整根触手都在轻抖,一声很轻的“啾”从雾团里漏出来,闷闷的。 “以后轻轻的。”沈栖迟说,声音恢复了他平时的那种调调,温和疏懒,好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下回你再拿触手拍我的手背,我就知道了。太快了,受不了,灌进去的时候装不……” 对上观山霭清澈信赖的眼眸,突然一愣,把那句话含在嘴里咽下去半截。 瞎话听多了,说正经事都怪里怪气的。 观山霭没觉得不对,伸出一根触手,郑重的在他手腕上缠了一圈,蹭了蹭:“呜啾。” 说好了。 沈栖迟看着那根绕在自己手腕上的触手。 他的视线落在那根触手绕成的圈上,看了很久。晨光从垂藤缝隙里漏下来,打在那根白色肢腕上,茎身细而柔韧,温凉的触感隔着皮肤传上来。 他把观山霭举得更高,视线齐平,突然说:“对不起。” “呜啾?” 触手困惑地翘起来,在他嘴唇上戳了戳。 沈栖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本来没打算说。 但既然说了。 他笑了笑,神情郑重:“你替我挡了一下,才受伤,抱歉。” 观山霭不觉得自己目前的状态是受伤,虽然确实有一点小问题,但不严重,他不理解沈栖迟为什么要专门提这件事,两个人都在这里,都好好的,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