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也不奇怪,有这位在这,用后脑勺想他们也说不了什么别的话题。 观山霭睁着一双圆眼睛,还在殷切地等他讲故事。 顿了顿,花朝又笑了,继续说:“但是,不止如此。” 在合欢宗那种地方,人人自扫门前雪,不害别人已经算是君子,若是能暗中搭一把手,那便是将自己置于危难之中,合该算是圣人了。 沈栖迟所作又岂止搭一把手那么简单,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花朝感激涕零。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栖迟还能做得更多。 “后来,那伙人中的几个领头人物,一个个的,都死在了任务里。”花朝说。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天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一瞬间的神情照得有些恍惚。 “没人知道是谁做的,都当是他们自个儿不走运。”花朝说,“死得那样干净,那样寻常,就像再普通不过的一次任务失败,连一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合欢宗做多了缺德事,出外得罪了人,或是遇上了除邪扶正的义士,死一个两个弟子都是常事。 虽然大多数时候死的都是炮灰,长老亲传弟子一般是不会死的。 但若是倒霉真死了那么一个两个的,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听说那些长老也来闹过,没查出什么结果,底层弟子战战兢兢了一阵,也就过去了,头顶上少了一片阴影,倒是过了一段喘得过气的时间。 只是罪恶的土壤从来少不得毒花恶果,要不了多久,就有了新的人顶替了他们的位置。 欲汤之沧,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不通,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花朝的声音更低了,低着头,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后来掌管醉花阴消息灵通,也不是没有调查过这积年的心事,但只是敷衍了事,没太刨根问底。 一则,沈栖迟当年做的就谨慎,经年已过,踪迹更是难寻。 二则,倘若他当真用尽手段去查,在有沈栖迟这个怀疑对象的前提下,若是追根究底,多多少少大概还是能挖出些什么来的。 可这样上下所经人手众多,消息未必瞒得住,再把沈栖迟给牵扯出来,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所以多年来疑团未解。 后来沈栖迟突然被罚进入密地,那地方进去就是十死无生,他上下打听周转,还是来不及救他。 给他递消息的人讳莫如深,只暗示,与某个积威甚重的长老有关,要他保护好自己的小命,别再瞎打听了。 而当年他怀疑是死在沈栖迟手里的那群人,就有一个是长老幼孙,天赋惊人,备受宠爱。 花朝苦思良久,都想不出这消息究竟是怎么泄露出去的,倒是见到沈栖迟的那一刻,他隐隐想明白了许多。 怕不是贼喊抓贼,自导自演。 观山霭听到这儿,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眼睛里盛了两汪清亮亮的水,像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看花朝,又转头去看沈栖迟离开的方向,来回看了好几遍,忽然“唰”地一下化成了一团白毛球。 那团白毛在廊下疯转起来,绕着柱子转得飞快,残影糊成一圈白光,还夹着细细的“呜啾”声。 花朝心里本来还挺沉重的,骤然回忆起这点旧事,心里像塞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堵得人喘不上气。 结果一低头看到观山霭这副样子,便是千万的算计筹谋都没了,他捂住脸,没什么办法地笑起来。 他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叹息似的问:“这么喜欢他呀。” 那团白毛球猛地停住,然后它仰起毛茸茸的一小团,超大声地喊了一句:“呜啾!” 花朝怔了一下,心口熨帖:“知道了。” 他眼底难得泛起真实的暖意,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下来,像哄小孩似的,蹲下来伸手想去揉揉观山霭的脑袋。 观山霭疯够了,又“唰”地变回人形,衣摆都还带着方才那股子欢腾劲儿,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期待地望着花朝。 毛球形态太有感染力,花朝差点忘了眼前是个能变人的,他不易察觉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往旁边挪了两步。 幸好幸好,手还是很重要的。 观山霭忽然想起什么,问花朝:“所以你才会给他送饼吗?” 花朝一惊,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错愕:“他知道?” 观山霭开心得触手直晃。 他几次看向沈栖迟忙碌的方向,踮着脚,看起来很像是想要直接跳进他怀里去:“对啊对啊!他说他很感谢你的。” 花朝愣神片刻,最终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事,嗤笑一声。 他当年行事浅薄,实力低微,远不及今天手段滴水不漏,做出偷闯禁闭室这种事也是头脑一热,露出的马脚随随便便都够他死上上百回。 他回来后也是后悔了好一阵子,日日胆战心惊,直到后来时间久了,没人来找他麻烦,才算勉强能安心度日。 他还说自己从来不相信幸运呢。 这世上果然没什么幸运。 又或者说,也算是幸运吧。 沈栖迟隔老远就看见观山霭一个劲地撒欢,白圈圈在日头底下飞转,晃得人眼晕,花朝站在旁边,更是笑得不怀好意。 他脚步顿了顿。 隔得太远,只听得见风里飘来一点说笑声,一句也听不真切。 沈栖迟走近,语气淡淡的:“聊什么呢,这么高兴。”目光不着痕迹地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观山霭扑过来黏他,一头撞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 沈栖迟“嘶”了一声,磨了磨后槽牙,没忍住掐了一把观山霭的脸。 他不在,天天傻乐什么。 ---------- 观山霭莫名其妙地高兴一直持续到了大晚上。 已经很晚了,院子外早没了人声,只余下几缕夜风,把檐下的树影吹得沙沙地响。 沈栖迟在一旁梳理新得到的线索。 他下午本已下定决心不再多问了。 观山霭有自己高兴的事很正常,将来解决了宗门那边,没了拘束限制,他自然可以天天跑出去玩闹。 他见的人和事总会越来越多,沈栖迟总不能日日将他拘在身边,等他出去了,难道还要他将他一日里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都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同他讲吗? 但也没必要这么高兴吧。 沈栖迟垂眼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便隐隐地不痛快起来。 说不上是很大的不痛快,仿佛鞋里进了一粒很小很小的沙子,也不疼也不痒走路也不会磨脚,若是不刻意注意,恐怕都发现不了。 可是一旦意识到了,心上便像扎了根细小的刺,无时无刻不去在意它的位置。 但若是将鞋子脱了,把那粒小小的沙子仔细捡出来,好像又很没有必要。 沈栖迟觉得有点丢人。 他独自生着闷气,从下午忍到晚上,到底没忍住,声音淡淡的:“这么高兴啊。” 观山霭没听出不对,只当他终于忙完了,他也是憋了一肚子的话,看阵法都走神,如今终于很高兴地钻进他怀里同他讲话。 “花朝给我讲了你小时候的事!” 沈栖迟不咸不淡:“哦。” 他倒是不奇怪他们两个说这个。本来的事,不然还能聊什么。 他小时候,还不如来问他,花朝才见过他几面。 观山霭很兴奋地将下午的事复述给他听,还一件一件追着问他具体怎么做的。 沈栖迟半阖着眼,由着他讲,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搭在他背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有一搭没一搭地捏观山霭的肩胛骨。 都听过了问他干嘛。 观山霭坐在沈栖迟怀里,仰着脸,下巴微微抬着,触手戳戳他的下巴,示意他听自己说话。 沈栖迟对上那双眼,喉结动了动,把脸偏开,去看窗外那片夜色。 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檐角挂着一线淡薄的月光,凉凉的。 观山霭见他这样,忽然停了,歪过头来看他:“你不高兴吗?” “没有。”沈栖迟说。 话音未落,缠在他腕上的几根触手收紧,顺着触手,观山霭可以清晰感知到沈栖迟脉搏跳动的频率。 观山霭抓着沈栖迟两边耳朵,强行将他的脸转回来,鼻尖抵着鼻尖,凑近与他对视。 “你骗我了。”观山霭笃定。 沈栖迟喉结滚了滚,到底没寻出话来。 触手顺着衣襟攀上来,缠在沈栖迟的脖子上,声线的震动,喉结的滚动,还有颈脉跳动的频率瞬间被敏锐的触手尖端捕获得一清二楚。 观山霭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不想我和花朝说话?” 沈栖迟定定看着他,声音一丝不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