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有些依依不舍地往别处一瞥。 “他有人照顾,你还是先紧张你自己吧。”贺兰因笑了笑。 云起忸怩道:“那好,贺兰哥哥,你也小心。” 他拿起飞火签,又眨眨眼睛央求道:“能不能先别跟我哥说,我怕他又唠叨。” 得到对方的肯定后,云起催动飞火签,红光闪过,转瞬消失在原地。 另一边,方行昭转身问方如意:“找下一道门,你有把握么?” 方如意毫不犹豫地点头:“之前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可以。” “好,我们跟着你走,”方行昭低声道:“留影珠也恢复了,外边应该也看得到,你好好发挥。” 方如意听出弦外之音,想到了宗主收关门弟子的消息,打起一万分精神应承下来。 方行昭便又开始沉默。 方如意见他今日格外寡言,犹豫几番还是问道:“大哥,你哪里不舒服么?” 方行昭魂不守舍,极力掩饰着情绪:“无事,走吧。” 只是一个猜测而已,或许事实不是这样…… 或许,但愿,千万。 不要是他猜测的那样…… …… 方行柳做了很长很怪的一个梦。 梦里,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他似乎走过了许多地方,看着城楼上一盏盏灯点亮,不知过去几个春秋。 最后,是一条腌臜的黑巷。 有醉客掀窗呕吐,泄出一屋的笑语喧阗,酒气脂香。 吐完,酣然击缶而歌:一愿!青鸟报岁,四序归元;二愿,歌舞升平,国祚长安;三愿……与天同白首,争做千秋万竿倾野 墨睫抖动,须臾睁开了眼。 蓝天白云,碧浪翻涌。 这里……是莽原? 方行柳迎风坐起身,不动声色静心调息。 吐纳之间越发惊诧。 内府灵气比之前更为凝实,积压许久的瓶颈也就此冲破,心神清明,气海生光,竟是在睡梦中破境结婴了! 元婴期。 是上辈子想也不敢想的境界。 “你醒啦。” 周围人影晃动,全是熟面孔。 方行昭见他魂不守舍,忍不住低声问道:“可是在结界里遇到什么心怀不轨的贼人?” 鹿鸣渊本事不关己站在一旁,闻言笑了声:“道友在点谁呢?” 方行昭面不改色,淡然垂眼:“心里有鬼的人自然明白。” 他默然替方行柳拢好衣领,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气愤。 好歹是同胞兄弟,他总比外人要熟知阿柳脾性。 对方一贯心高气傲,在陌生人面前也是端着姿态,还未在谁面前不成体统过。 但他竟肯让这个被剑宗除名,混迹寻欢会的粗野之人背着! 动作还那般亲密无间…… 真是……真是碍眼至极! 那可是我的弟弟! 方行昭一贯持重的面容倏地出现一丝扭曲。 方行柳有点恍惚,觉得自己肯定是睡太久,醒来居然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鹿鸣渊显然没有说出结界里发生的事。 他便也顺水推舟答道:“只是灵力消耗过度罢了。” 少年语气疏离,方行昭眸光一黯,抿唇不再开口。 贺兰因装作打招呼,凑近说了句悄悄话:“云起出去了,他不希望被家里人知道来秘境的事,所以……” 方行柳点点头,又觑对方形貌:“你没找人看伤?” “这个啊,”贺兰因摸了摸眼罩,语气淡定:“我自己就是医修,心里有数,估计是废了。” 鹿鸣渊一手搭着贺兰因的肩膀,不动声色隔入二人间,语气微嫌:“担心他干什么,他师兄是广寒君,自然有办法帮他换只眼珠子。” 贺兰因拧身远他半尺:“以炼器之物替换肉身,君臣佐使的药引缺一不可,君药‘九转还魂丹’,大炼丹都只出三丸,你觉得轮得上我?” 普济仙宗的大炼丹七十年一次,此间全宗上下将齐心冲击境界,通常会炼制一枚主丹,三枚陪丹,以及上品丹若干。 而这些丹丸,也早在未开始前就被各宗门不计代价预定瓜分,普济仙宗也能借机大赚一笔。 方行柳也对这些上品丹很是意动,寻思着等这回大炼丹结束,去会仙府交易行逛逛,说不定还能捡漏。 正此时,一股灵光在半空凝作人影,高冠博带,两鬓微白,正是仙盟盟主沈不讳的幻身。 他对着下方一众修士拱手,嗓音平和:“雪地天劫造成的混乱皆已恢复,现距大会结束不足五日,决意继续历练者,可重新启程。” 说罢,他拂袖一扫,地面顿时出现了数个缩地术的阵文印记。 鹿鸣渊和楼婉君的原队友早已出局,索性也就一道加入。 哪知,双方各自催动术法后,竟又先后出现在了同个地方。 风声猎猎,绿浪翻滚,一群人大眼瞪小眼。 随月升率先笑起来:“这么有缘,一块儿走好了。” “那怎么行,”鹿鸣渊并不太乐意:“资源就那么点,遇上了怎么分?” 方行昭倒是松了口气,趁机激将:“还有五日才分胜负,道友难道害怕我们抢了先机?” 话不投机,各不退让,双方都铆足了劲儿。 气氛烘托到这里,贺兰因便乘兴提出比一比,看谁先找到凝灵草。 众人勉强达成共识,遂相继出发。 洛尘走在最前,笑道:“凝灵草在莽原以南,就先往那儿走吧。” 谷间蝉捧着的书简上有副八卦罗盘图稿,墨迹指针正随着行动方向微微摇曳。 他挠挠头:“唉,这地方左右都长得差不多,进迷阵兜圈子了也难发现。” 林寻嘀咕:“鬼打墙不怕,不是幻境就好。” 方行柳难得见他势弱,好奇道:“你怕幻境?” 贺兰因噗嗤一笑:“之前个幻化人心弱点的迷阵,他说在里头看见大蜘蛛咬他脚脖子,吓得脸比纸白。” 方行柳原以为这位仁兄天不怕地不怕,去哪都撩起袖子就是干,没想到竟然怕虫子。 他暗自乐完了,又想起另一事:“那有什么迷阵能让人看见别人的记忆?” 洛尘眨眨眼睛:“有吗?我怎么没印象。” “没有,”随老鬼哑声道:“不可能在迷阵看见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方行柳一怔。 还待细想,却见长风盈野,风声簌簌。 他眺望着远处不见边际的翠浪,蹙眉:“风好像越来越大了。” 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却一时说不上来。 “是有点,”谷间蝉拿指尖在书简上的罗盘上一拨,自言自语:“哎,怎么还是巽字位,等会儿不会要遇上风暴吧。” 雁歧恰好停下脚步,指向左前方的草坡,表情凝重:“看那边。” 不远处,云天骤暗,浊雾漫卷。 遍野芳草尽数折腰,隐约有尘屑草根被卷起,转瞬呈螺旋之势冲上天空。 鹿鸣渊还有闲心调侃:“噢,不是等会儿,是现在。” 方行柳望着风暴席卷的方向,脸色发青:“……不好笑。” 楼婉君率先转身:“还发什么呆,跑啊!” 众人如梦初醒,运起轻身术飞快逃离,不多时,来到一片较为平坦的原野。 风暴没有追上来,此时天高云淡,薄云轻移。 青草裹着湿土,遍是岁月静好的味道,大大小小的土堆四下散落,像旱獭或者野兔掘出的巢穴。 林寻兴致勃勃地拿剑鞘拨了拨土堆:“你们饿不饿,不如先掏点野味烤来吃?” 秘境里,辟谷丹吃久了难免腻味,一听有额外加餐,众人嘴上不说,却还是慢下脚步。 破境之后,方行柳对扶脉的控制越发驾轻就熟。 只心念一动,便能铺陈神念,将数里之内的微妙动静收入识海之中。 半晌,他倏地睁眼:“林寻!回来!” 话音刚落,林寻脚下那土堆便忽然炸开,老鼠大小的黑影接连钻出,极为敏捷地朝人扑去。 “是妖兽!大家当心!”随月升敛起笑容,从袖子里拔出一物,正反手一左一右将其敲退。 众人纷纷拔剑抽刀。 方行柳甚至还没看清楚那东西何许尊容,就见混乱的剑光和落雷交织,一阵噼里啪啦之后,眼前便只剩一堆焦灰。 很好。 他默然腹诽,荒字辛酉加上玄字庚辰,下山虎遇过江龙,这都能把秘境捅出个窟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