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力背后,俨然站着一位姓秦的太傅。这位早已致仕、却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虽已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精神却依旧矍铄,平日深居简出,只偶尔入宫与解游弈棋论道,堪称朝堂的定海神针。他不仅曾是解游的老师,更是先帝倚重的老臣,在士林和民间都享有极高的声望。 顾衍之此次与秦太傅的联手,并非偶然。长期以来,他对朝中的诸多异状早已心存疑虑,时文渊权势日盛,门生故吏遍布要津,而皇帝却似乎耽于享乐、纵容外戚,导致朝纲不振,贪腐渐生。北境军粮案的风声,以及之前几桩牵连甚广的案子,都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兹事体大,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弹劾无异于蚍蜉撼树。于是,顾衍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只带了一名心腹老仆,悄悄叩响了秦太傅位于镜州僻静处的府邸后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秦太傅听完顾衍之的忧虑,良久未语,只是缓缓拨动着手中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他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顾大人所言‘异状’二字,用得甚妙。” 秦太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陛下自登基以来,行事确与往日不同,看似荒疏,实则似有隐衷。”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至于你说的那人,确有经世之才,这些年,也确为朝廷做了不少实事,然,权势过盛,非国家之福,亦非人臣之道。老朽冷眼旁观,其行事风格近年来也愈发周密。” “太傅明鉴!” 顾衍之精神一振: “下官亦觉如此。” 秦太傅微微颔首: “陛下心性,老朽略知一二,他绝非如此酷烈无智之人,除非”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电。 “除非,陛下有所图,或,有所制。”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若皇帝是“有所图”,那这盘棋就太大了,若是“有所制”,那么能制衡皇帝的,又会是谁? “无论是何种情形,暗中查探,厘清真相,总归无错。顾大人,此事干系重大,需慎之又慎,不可用明面人手,需寻绝对可靠之人,从外围入手。” “下官明白。” 顾衍之肃然道: “下官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在户吏二部任职的同年,还有两位在地方为官的旧友,可以从账目入手,只是需要极其小心,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老朽会留意宫中动向,若有异样,或可从陛下那里探得些许口风。” 秦太傅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 “陛下或许也在等。” 自时徽予流产后,流水般的赏赐送入坤宁宫,以表达帝王的珍惜和心疼,南海的龙眼大珍珠,东海的珊瑚树,西域的夜光璧,江南最顶尖的绣娘日夜赶制的华服,内府珍藏的名家字画真迹,应有尽有。 时徽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要解游在深情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要朝臣和百姓都看到,这个皇帝是如何日渐昏聩的。 她想了想,于案前坐下,一支狼毫饱蘸墨汁,于信纸上徐徐写下: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陛下近日愈发沉湎享乐,对朝政倦怠,已引得物议沸腾,且女儿观其面色,恐非长寿之相。朝中奸佞借机蠢蠢欲动,父亲一生忠耿,然若君王昏聩,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亦非我时家之福。女儿窃以为,为天下计,为父亲清名计,该早做打算,望父亲慎思。” 她不知道,父亲看到这样的信会如何作想,可无论如何,她必须要试探。 时文渊很快便回了信,信中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吾儿之心,为父尽知,陛下所为,确令人忧心。然臣子之道,首在忠君,纵君王有过,为臣者当尽力匡扶,岂可生二心?吾儿身处中宫,更当时时规劝陛下,导其向善,切不可妄言。为父一生唯忠直二字而已,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余事,为父自有分寸。” 时文渊一生忠诚,她早该想到父亲不会那么轻易被说服的。时徽予叠好了那信,将其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眼中,明灭不定。也好,那便由她这个女儿替他扫清障碍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瓦,在乾元宫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色。解游靠在临窗的榻上,闭着眼,呼吸很轻,眉心微微蹙着。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青影深重,整个人像是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时徽予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用银匙轻轻搅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陛下。” 她轻声唤他: “该喝药了。” 解游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时徽予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扶他,将引枕垫在他身后,动作轻柔熟练。 “陆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 她重新端起碗,用唇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凉了就更苦了。” 解游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听话地喝完了。时徽予掏出帕子,替他擦嘴角,指腹在他唇角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今日的折子多吗?” 她问,解游靠回引枕,闭了闭眼。 “还好,倒是有几份要紧的已经批了,其余的照例送去相府了。”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拿起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条薄毯,抖开盖在他身上,又仔细地将边角掖好,压在他颌下。 “陛下近日瘦了许多,这衣裳才上身没多久,就空半寸。” 解游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时徽予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拿起小几上一本翻开的奏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工部那个修堤的折子,陛下批了?” “批了,让他们按预算办,不必再议。” 时徽予眼神移开,似是随口一问: “臣妾记得,前几日父亲说起过这事,说工部的人意见不一,怕是又要吵一阵子。陛下这么快就定了,父亲倒省心了。” 解游的眼皮动了一下,殿内安静了一瞬,时徽予又拿起那本奏折,翻了翻,搁回去。她的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陛下,臣妾让人把那道荷叶羹撤了,换了个清淡的汤,太医说您脾胃弱,油腻的吃不得,还有那道醋鱼,也换成清蒸的了。您看看可不可口,若不喜欢,再换回来。” 解游睁开眼看着她,时徽予的眉眼间是妻子对丈夫的担忧,挑不出任何破绽。 疲倦 “你费心了。” 他道,时徽予便笑了。 “臣妾整日闲着,也就这点事能替陛下分忧。” 她说着,拿起旁边一件新做的寝衣,在他身上比了比。 “这是尚服局刚送来的,您试试合不合身,天气凉了,原先那件旧的太薄了。” 解游任她摆弄,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处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对了,陛下今日见了户部的王大人?听说谈了好一阵子,累不累?” “还好,不过是问问秋粮的事。”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关小了些。 “起风了,陛下别吹着。” 她背对着他,身量纤纤,裙裾垂落,像一株被风吹着的柳。解游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温柔。 “徽予。” 他唤她,她转过身看着他。 “过来。” 她走过去在解游身边坐下,解游则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是凉的,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包着,一点一点地暖。 “你日日操劳这些琐事,比朕还累。” 时徽予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 “臣妾不累,只要陛下好好的,臣妾做什么都愿意。” 解游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过了许久,时徽予忽然开口: “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罢。” “臣妾觉得,父亲这些日子太累了,朝中的事,能分一些给旁人便分一些吧,总这样劳烦他,臣妾心里过意不去。” 解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岳父大人能者多劳,朕信得过他。” 时徽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忧。 “可臣妾担心父亲的身子,他年纪也大了…” 解游沉默了一瞬。 “那便让他挑几个得力的人替他分担些,你若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提一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