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仲谦真的很困惑。 谢沛雯刚结束了一场漫长的会议,三个半钟头,累得没有心思好好应对他,罕见地展现出了疲惫而又冷漠的面孔:“因为我不同意。” 陈仲谦没能理解。 谢沛雯补了一句:“我爸同意了,那你同我爸结婚咯。拜拜。” 助理为她打开车门,她正要上车,陈仲谦一把扯住她手臂:“阿雯,能不能给我个准确时间?我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谢沛雯回头看他,“你看我现在哪里有时间和精力结婚?” “又不需你亲自准备……”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结婚啊,阿谦,结婚真的好重要啊,人生大事,牵扯太多,难道我们在教堂里换过戒指就万事大吉了?” 谢沛雯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钻入车内。 对陈仲谦来说,他的父母身体尚好,前面还有大哥顶着,姐姐出嫁,妹妹读书,家中安稳。倘若不出意外,他永远都不需要像谢沛雯那么拼命,更不理解她为何努力读书。尤其是后来得到的答案竟然是她爱读书,就更不解了。 而这一天,他隐约意识到,再这么下去,也许他永远都追不上阿雯,怕是也不能与她结婚。 于是24岁的陈仲谦不想再当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可是投资他不大懂,做地产他没有本钱,办厂他觉得不够时髦。 那一年香港电影的火烧到了全世界,《龙争虎斗》揽下超两亿美元的全球票房,那一年是狄龙和姜大卫的全盛期,许冠文刚刚崭露头角,李小龙猝然离世,世人为之痛惜。陈仲谦也爱看电影,《刺马》他看过两三遍。他坐在电影院里看完《七十二家房客》,在片尾一张张定格的笑脸中,他忽地灵光一闪——不如我也去拍电影! 又赚钱、又时髦,真是门好生意! 然而拍电影需要懂电影。陈仲谦做不成导演,但可以拿钱请导演。1973年的秋天,电影市场上多了一间名为耀星的小公司。 谢沛雯得知消息,派人送上恭贺花篮,此外再无动作。 她真的非常累,累得没有余裕谈情说爱,累得没有闲心为了别人的小打小闹而高兴,反正一定又是三分钟热度。 谢家做航运船务,从四十年代发展至今,底蕴深厚。今时今日,香港已是全球航运中心,谢家亦风生水起,她一年到头大半时间在外读书,家中产业从不过问。父亲倒下得太突然,她回来接手公司,才发现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雷。 先是去年父亲把公司送上远东交易所,放出了30的股份给公众。 又是为了拉拢盟友,和几家所谓兄弟公司交叉持股,以友情价配售了15的股份。 香港股市疯涨,全港疯炒,恒生指数对比四年前翻了七倍。她此前根本不知道父亲沉迷炒股,炒地产股,也炒自家股,不仅挪用公款去炒股,甚至为了抬高自家公司的股价,不惜伪造十年的租船合约。其实那合约只有一年,两个月后就到期,一旦真相揭破,后果不堪设想。 她学经济,看得出公司随时会爆炸,但正因看得出才更加无力。 大家始终认定航运是男人的天下。她是女孩子,又年轻,即便学历好看又如何,公司元老看不上,说她是死读书的书呆子,说她后生女不堪大用。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让所有人相信谢氏航运真的快完了。她忙着给父亲收拾烂摊子,做内部审计,处理分散的股份,想尽办法和兄弟公司解套,不惜让20的利也要把假租约做成真租约,每天见完这位见那位,谈完这个谈那个,失眠焦虑,不吃安眠药根本睡不着,即便勉强睡着,也会梦到家族破产惊醒。在她每日每日焦头烂额的时候,陈仲谦在干嘛? 陈仲谦跟她求婚。 时间真的不够用,她恨不得连饭也不要吃了,更别说结婚。她甚至没有时间给他好好解释一下自己在干嘛,说来实在话长,而他什么都不懂。 青梅竹马的情谊毋庸置疑,她只是真的很无力。 十月,中东战争爆发,全球石油危机,经济下行最终传导到香港,航运业首当其冲,遭受了最大的冲击,虚假繁荣的股市没能平稳落地,恒生指数持续下跌。好在,在谢沛雯的主导下,早在六月谢氏航运就已经从交叉持股中解套,虽然谢氏在股灾中亦有不小的金钱损失,但总体来说,算是全身而退,她也自此站稳脚跟。 陈仲谦直到十一月股市持续走低时,才大概理解谢沛雯在做什么。陈家做医药,算是受影响程度最轻的行业之一,加之父母的经营理念保守,因而受影响很小,他的哥哥在股灾中亏了许多钱,挨了好大一顿骂。他一事无成反而成了好事。 耀星在冬天声势浩大地推出了阿雯来 过完年,谢沛雯的弟弟拉着她去电影院,看的正是《七十二家房客》。 这部前一年的票房年冠坚挺到了年后,迟迟没有下映。愈是经济不景气日子过得苦,人们越喜欢往戏院里钻,辛辣的喜剧是消遣是慰藉,这个节骨眼凡是能让人笑一笑,不拘是因为什么才笑,都算是好东西。 和姐姐谢沛雯不同,谢家辉几乎没有明确感受到过去一年里公司的变故。他尚在读书,父亲也好,姐姐也好,都默契地没有把公司的事情告诉他。他只知道姐姐很忙,忙得不正常,偶尔出现时眉头总是拧得死紧,会在房间里低声和父亲争吵,他什么都听不清。 他是个很孝顺的孩子,不上课的时候大多守在父亲身边,父亲对此的解释是,我们做航运么,就是这样的,忙不忙自己说了不算,局势说了才算,你姐姐担子很重,你不要去搅扰她。 这部电影他与同学去看过。过了年,姐姐稍有清闲,他便立刻拉着她出来,只想姐姐能笑一笑。 看着看着,谢沛雯信誓旦旦对谢家辉说:“这不过是抄袭模仿的拙劣之作,你阿谦哥早已拍过。” 他性格直率,有什么说什么:“阿谦哥那部晚这部三个月啦!你就是看他什么都好而已。” 满场人都在笑,只有她愣在座位上。然而恍神仅一瞬,便收拾好心绪专注地观看眼前这部作品。 是比陈仲谦的那部要高明。 她想,起步时模仿,也属正常。她刚接过公司的时候,也是模仿着父亲的样子做一个管理者与决策者。孩童学语,临帖描红,工匠学艺,她学经营,他学电影,人学做人,这世间多少事都是自仿照而始,笨拙地照猫画虎,画着画着,下笔时逐渐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纹路。 一定是这样的。 ? 陈仲谦点起一支烟,随手把周丽珍的唱片扔到一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