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意,呲。” “吃。” “贺知意,嗞” 屏幕外传来贺知意的轻笑声,“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我名字说那么清楚的。” “贺知意。” “嗯?” 这是温斯语的回答。他细细五根手指头上戴着树莓小帽,吃得脸花花的,看着贺知意,认真点头,“贺知意。” 因为是贺知意。 温斯语在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在心里一直喊贺知意,试图理解语气,试着开心地喊,难过地喊,生气地喊……就像贺知意喊他名字时那样,喊过那么多次,他也要。 “贺知意,哔,叽,凌。” “冰激凌,早上出门就吃了,还想吃吗?” …… “再说一遍,就给你买,冰~激~凌~” …… “宝宝真棒。” 屏幕前,贺知意看着手边已经融化的冰激凌,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扔进垃圾桶。 他起身准备关掉电视,又自动播放起了下一段视频。 相机对着楼下客厅的沙发区,似乎是在偷拍。 想起来了,那天温斯语说学会了一首歌,要唱给他听。 如果当着温斯语的面举起摄像头,会和在床上开灯和让他戴助听器一样害羞,只会嗯嗯嗯,又不会说话了。但不能错过温斯语小朋友第一次唱歌,所以,贺知意提前回家,准备把他们家大明星唱歌偷偷录下来。 温斯语回来了。 他低着头,双手捏着双肩包的肩带,就这么窝进沙发里,埋着脑袋,本就小的下巴和脸藏起来后,只能看见一对微微发颤的纤长睫毛。 温斯语在伤心。 贺知意愣了片刻,准备跑下楼,却看见温斯语拿出了手机。贺知意立即躲回楼上。 等了好久,温斯语也没有给他打。 温斯语双手托着手机,屏幕上是拨号界面,没动,直到贺知意的影子将他从头到脚的覆盖。 贺知意:“准备瞒着我?” 温斯语鼻尖发酸,抿住嘴唇,立马转身扑进了沙发的抱枕里。背上的书包这么一耸,跟小乌龟壳似的盖在他头顶上。 贺知意哑然失笑。 他先把温斯语的书包取下来,换作自己,压在温斯语身上。一米九三的贺知意,把薄薄一片的温斯语压进沙发里,都快找不着人了。 “温斯语,撒娇呢,说话。” 温斯语侧着脸,露出一只眼睛和抽抽搭搭的唇角。 好难过,好可怜的温斯语。 贺知意还想再追问两句,忍不住,低头去亲他,然后把人翻过来,换自己躺在下边,提着温斯语的手臂将人放在身上,紧紧地抱在怀里。 “跟我说,谁欺负你,嗯?” 最近天气好,温斯语自己骑单车上下学,司机都远远跟着,不知道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温斯语哭了。 他学会唱歌了,虽然是简单的儿歌,但贺知意会喜欢的。温斯语在回家路上还在唱,然后又被人嘲笑了。 被歧视的经历有很多,温斯语学会忍耐,不会哭。可贺知意那么爱他,总是夸他很好,很厉害,贺知意说的才是对的,那些嘲笑他的人就不对。 贺知意问他怎么不跟他说。 温斯语结结巴巴:“我,准备,嗦的。” 倒是没撒谎,如果是觉得说话太麻烦,现在就该用手语了。贺知意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温斯语:“我要,叽叽,学废,情绪,猪理。” 贺知意皱起眉,扭头不爽地吸了口气,问:“是不是谢菁教你的?” “wang-wi。” “对不起,是不是我的母亲教你的?” 温斯语点头,说谢菁告诉他,每个人都该学会自我情绪的调节,而不能仅靠他人,否则—— “胡说八道。” 贺知意眉心拧得更紧,“你听她的,还是我的。” 温斯语抽泣地抬起手指,“贺知意,的。” 贺知意说那不就行了,不准有事瞒着他,自己躲着哭算什么情绪调节?温斯语说他知豆,他也自己努力了,还是很难过,而且更想贺知意了。 贺知意抱住他,抚摸他,亲吻他,让温斯语在亲昵的爱里渐渐平复。 “以后不能这样,知道了吗?别想着什么独立成熟那套骗人的东西,你还小,从前过得那些苦日子都不作数,哪里就要现在学这些?要告诉我,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好吗?” 温斯语在他怀里点头,仰起小脸亲他的下巴,告白:“贺知意,我耐你。” “爱~” “耐~” 贺知意笑了,把他抱得更紧,说耐就耐吧,他也耐他。 …… 又一通国外的电话打进来,打断了贺知意陷入往事的回忆。 这次倒不是埃里克,是家族办公室。 贺知意听着询问关于资金流动的电话,怔愣片刻。 刚入夜的雍城在下雨,街灯被泼在车窗玻璃上的雨水,缓慢晕开,比以往更加黯淡模糊。 贺知意坐在车后排,身旁放着个银色保温桶,他左手的束带拆了,搭在膝盖上,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他望着窗外,有些心烦。 出了这么大的事,温斯语也不告诉他。 就像当初他们刚到美国,还没在一起时,贺知意给温斯语配了助听器,温斯语被「声音怪物」吓得在后半夜的噩梦中惊醒,张开嘴,“嗬嗬”地哭;贺知意问了好久,温斯语才用手拍着心脏,说: 害怕,我好害怕。 温斯语哭得很厉害,泪光朦胧,纤弱的手指无力弯曲,拍在自己的胸口,却像是在用指甲狠狠剜着贺知意的心。 说不出口,却能看见他的眼泪。 温斯语是聋哑人。贺知意担心他听不见危险,说不出害怕,更不愿告诉自己。 一个人哭,一个人做噩梦。 贺知意用了很久才教会他戴助听器,教会他说话,教会他说,“贺知意,帮帮我。” 分手三年,温斯语把这些都忘了。 但还不算太笨,没钱了,知道刷他的卡。 潞湖没有下雨,夜却更黑。远离城市,坐落在江边的小村子,只有月亮和零星的灯光。 贺知意下车,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拎起装满食物的保温桶。在车灯熄灭前,他看见了停在旁边的一辆灰色宝马。 他的目光凝住片刻,抬头,远远看了眼亮着灯的院子。 一步步走过去。 贺知意带了温斯语喜欢吃的东西,温斯语往家里带了个男人。 - 贺知意出现在院门外。 穿着垂直挺括的黑色大衣,在流淌的夜色里,硬朗的侧脸和温斯语脑海中的人逐渐重叠。 温斯语微微怔住。 林致远见到贺知意,脚步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很快反应过来,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只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位是…”林致远的目光在二人之间巡睃。 贺知意没说话,深色冷淡地看着院门旁的另一个人,看他手里的围巾,然后,重新将视线落在温斯语的脸孔上。 温斯语苍白秾丽的脸,被初冬的雾气透得飘忽又朦胧,眼睛却很亮,像未在今夜出现的星子,闪闪,像是一时又忘记该如何讲话。 “学,长…”不知道温斯语是在喊林致远,还是在对贺知意介绍。 林致远第一次听见温斯语的声音,愣了瞬,拿着围巾上前一步,但温斯语只是盯着他身旁的男人,不说话,只是在介绍他。 林致远转向贺知意,伸出手,“你好,我叫林致远,是小语的高中学长。” 贺知意垂眸睨着,没动。 温斯语揪着披肩的手指捏紧,林致远追到他家来,大抵是想要劝他治病,担心被贺知意知道。 但林致远熟记医疗保密协议,更能读懂此刻的氛围。他悻悻收回手,将围巾叠好放在院墙上,对着二人爽朗一笑,“时间不早了,小语,我们再联系。” 贺知意瞥向林致远的背影,不知道他在爽朗什么。 他收回视线,朝着温斯语走去,意大利手工皮鞋踏在石板路上,声音不算沉闷。 温斯语对上贺知意漆黑眼神,指尖捏紧,心里划过丝慌乱,明明没有被发现,却还是像做错事了那般,不敢看贺知意的眼睛。 不明白这样的心情从而何来。 贺知意左手拎着保温桶,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挑起那驼色印花围巾,盯着看了几秒,缓缓抬头,看向躲闪他目光的温斯语,语气不明地笑了一声。 “围巾都落人家那儿了,温斯语。” 温斯语在心里疑惑地“嗯”了声,抬眼,贺知意脚尖轻轻踹开院门,脸庞僵硬,浑身紧绷,拿着「罪证」镇定地步步走向温斯语。 “什么时候见的面。”他问。 温斯语神智有些恍惚,脸色苍白,眨眼和思考的速度也变慢。贺知意问了两遍也没个答案,终于忍不住大步跨站到温斯语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