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们聚集在院子里,兴奋又骄傲地在跟工厂负责人炫耀:他们村的小语从小就厉害。 会议室里,还剩下他们和村长。 温斯语在听村长说话。村长当心他没钱花,说他捐完这儿,又捐那儿,还这么年轻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温斯语垂眸敛目,安静地听着。 贺知意倚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黑色西装长裤兜里,一瞬不瞬地盯着温斯语。看他明明没戴钻石耳钉,耳垂却总润润发亮,看了眼窗户,才发现是屋外树叶折射的日光。 温斯语的脸迎着光,白得有些模糊。 贺知意起身走到了温斯语身边,继续看他。 温斯语忽然仰头,和他对上视线,眼睛发着光,黑色眼珠像夜色正浓时出现的星星,闪烁动人。 村长见贺知意来了,倒也不客气,说:“贺女婿,我知道你管不住他,也别太惯着他。你们小年轻,要多为自己打算。” 三人往外走。 温斯语拢着胸前的披肩,从贺知意扶着的门帘走出。他浅浅屏住呼吸,在日光照在身上后,内里也充盈起了勇气,咬了下嘴唇,“贺知意……” 不远处停着辆黑色迈巴赫,贺知意的司机站在车旁。 贺知意:“怎么了?” 温斯语微张着嘴唇,眼睫很快地眨动了几下,缓缓抿住唇。 感激道谢的人群涌了上来,将温斯语和背着手停在原地的贺知意冲散。 温二叔的儿子找到贺知意,“贺大哥,谢谢你帮我爸找医院,我刚卤了只鹅,一会儿给小语送去。” 贺知意点头,“应该的。” “贺大哥,你放心,你走这几天,我们会照顾小语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贺知意什么时候回来,全都知道贺知意要走,除了以为他不走的温斯语。 贺知意:“有些工作上的事。” “那要早点回来啊,没几天就是二叔家办喜事。” “小语不去呀?” 贺知意摇头,面带笑意,“他不去,就拜托大家照顾了。” 众人说没问题,他不说,也得好好照顾小语。 “那贺女婿更要早些回来了,你们俩好不容易有空一块儿回家,多玩几天,我们还没给你们办接风宴呢。” 贺知意朝着车走去。 温斯语站在人群里看他。 不知道谁喊了句,说都散了,让贺女婿跟小语说会儿话。 贺知意停下脚步,回头看温斯语。温斯语微俯着头,从贺知意高大轮廓掠过的光线,在他的额前和鼻梁刻下道光,呼吸时,睫毛弧度的变化很是明显。 贺知意走到他面前。 温斯语忽然抬起头来,正视着他。 “再见,贺知意。” 他说完,快速低下头去,不看贺知意。贺知意的手朝他伸来,干燥温暖的手指拿走了温斯语紧捏的助听器,戴上他藏在黑发后的耳朵。 温斯语听见了离别的风声。 “再见,温斯语。” - 车开出去了好一会儿。 小小的温斯语早已消失在了后视镜,贺知意想到,他似乎忘记告诉温斯语,今天的他有多漂亮。 贺知意左手捏着握力球,右手从公文包里抽出工厂文件资料。 一颗栗子咕噜噜地从包里滚出来。 贺知意怔住。 他伸手去摸,第二颗,第三颗……包里有三颗早已冷掉的栗子。 温斯语送给他的。 贺知意握着栗子,想温斯语的手又细又小,抓三颗栗子会鼓起来一团,在鼓鼓囊囊的羽绒服口袋里藏得还算容易,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他公文包里的。 贺知意拿出手机,按下了一串号码,弹出备注: [和我分手的邪恶坏兔子] 突然,车辆急刹车。 贺知意腿上的文件和栗子掉落一地,伸手撑住车顶,惯性往前,系了安全带左肩被抻了下。 “对不起!对不起贺总!” 司机吓得脸色惨白,跑下车,拉开贺知意身旁的车门,不停鞠躬道歉,询问贺知意的情况。 贺知意低着头,额上渗出冷汗。 “怎么回事?” “临时封路抽查,有小孩走丢了。” 雍城对儿童拐卖走失案的响应力度极高,贺知意只在为温正扫墓才回雍城,也撞见过几次。 司机说附近有医院。 贺知意按着左肩,面色不虞,“这种医院也配碰我的手。” 去了集团属下的医院,没什么事,但要求贺知意制动,上了固定束带。 绑着手臂,看上去挺差劲的,贺知意打消了联系温斯语的念头。 回雍城分部开完会,赵董喊住贺知意,“知意,身体还好吗?” 贺知意点头,“那家造粒厂有消息了吗?” 那家造粒厂有问题。贺知意从商的时间不长,但有人把钱送上门来,还再三推诿,不用想也知道其中有什么猫腻。 他想同温斯语说,但温斯语不愿他留在潞湖。 这倒是不难,在这边把事情解决了,温斯语三天后正常签合同,继续在潞湖当有大出息的村花,甚至没必要知道和操心这件事。 贺知意明白,他还是在用曾经的方式对待温斯语,可他做不到明知道温斯语会受伤难过,却束手旁观。 赵董:“厂子挺干净的,没什么问题。但可能跟即将公布的环保政策有关,关停补贴,政府给的钱更多,自然就不愿意再开了。” “这么小个造粒厂,能知道还未公布的政策?” “你可以问问你母亲,在敲定这事之前,和她聊过。” 贺知意不接话,转身走了。 贺知意与谢菁的关系,在曾经温斯语的努力下,短暂地恢复过一段时间,至少能在坐在一起吃饭,但也仅限于此。 而在他们分手后,贺知意找不到任何理由回家。 所以,谢菁来这里找他了。 办公室里,谢菁站在办公桌前,把玩着留在桌上的几颗栗子。 “别乱碰我的东西。”贺知意冷声道。 谢菁放下,看着他绑在手臂上的束带,问他检查结果怎么样。贺知意说她明知故问,谢菁的眼线遍布全球。 谢菁只好省去寒暄,问:“你和小语见面了,他还好吗?” 贺知意坐在办公桌后,将栗子用消毒纸擦拭过,像固定摆放手术器具般,将它们一一放好。 “只是行程太疲惫,回家休息,你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他不需要我的帮助。” 谢菁:“那你呢?” “温斯语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他不说,怕伤害我的自尊心,但总是回避闪躲我的目光。”贺知意翻阅着邮箱的未读邮件,“我做不到对他的消极情绪视而不见,也没有可悲到用暴力和强迫去攫夺爱情,所以我回来了。” 谢菁点点头。 贺知意抬头,似笑非笑,“你不该夸我成熟了吗?如果是从前的贺知意,大概已经把温斯语按在床上了。” 谢菁:“我现在更希望你对这份感情自信一点,主动一点。” “嗯,所以这只是你的希望。” 谢菁在办公桌前徘徊片刻,扭头问:“你,告诉他了吗?” 贺知意敲击键盘的手,停顿,而后用力按下回车键,“没有。但他跟我说了,从来没怪我,希望我回去继续做手术。” 谢菁停下脚步:“你答应了吗?” 贺知意不耐烦地推开键盘,盯着谢菁,声音冷硬:“你真的很奇怪。在我做医生的时候,你希望我能回家继承的集团,说我不成熟,需要历练。而当我不做医生,经过历练,已经成熟后,你又希望我回到手术台。” 谢菁:“你是我的孩子,我只希望你开心。” 贺知意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好,我们不聊这件事。”谢菁抬手,“那你和小语,准备……” 贺知意嗤笑出声,“现在更好笑的笑话来了。当初我和温斯语在一起,你说我们不合适,希望我们分开。现在,你又希望我们在一起了?” 谢菁也提高音量:“因为你们现在都成熟了。” 贺知意看着谢菁,缓慢靠回椅背,倏地平静下来,淡声道:“那这成熟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谢菁的神情也变了,“对不起,知意。”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我们不适合在没有温斯语的情形下,共处一室太久。” “嗯,圣诞节记得空出时间,纪爷爷家要举办宴会,李潇也会从军队回来,你们也很久没见了。” 谢菁往门边走,扶着门框,还是忍不住回头,“你和小语…” “我做不到。” 贺知意沉吟半晌,“我很想让他爱我,但我现在没什么能给温斯语的,他不需要我。” “可是你需要他。”谢菁说,“知意,你需要他。” 贺知意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