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意。” “嗯?” “你,生,我的,气。”温斯语抬起一点睫毛看他,“可是,还在,照顾,我。” 贺知意挺坦荡地点头,“谁规定生气了,被甩了,就不能照顾你了?霸道兔子条约里可没这么一条,现在加上也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在改。” 贺知意是个控制狂。 在手术室里控制程度,包括不限于手术团队的筛选,托盘里器械的摆放,和所有人进手术室必须先迈左脚。对于温斯语,爱将他的控制美化,迷惑了沉迷于爱情的他们。 分手后,贺知意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这一点。 温斯语比他聪明,先明白,所以提了分手。 所以,当贺知意看见林致远站在温斯语身旁时,会想,如果温斯语没有遇见他,而是去了淮海美院,或许他们会在一起,会回到家乡成家立业,在校友会上成为人人艳羡的对象。 不会有那么多伤心,提分手那个夜晚,温斯语也是伤心的。 也不会在今夜落泪。 园外马路上驶来打着远光灯的车,从温斯语的左脸颊扫过,熄灭,又出现在坠着泪珠的右侧,睫毛影子被拉长一瞬。像烟花最后消失的那缕。 温斯语的脸暗下,眼泪在发光。 贺知意很想吻他。 未读的真心 雍城下雪了。 温斯语堂哥过几天结婚,是全村又一件喜事。 二叔刚出院,腿脚不利索,都是村子里的大家在帮忙,贺知意和温斯语也去了。 温斯语在陪二叔说话。温二叔身体还虚着,靠坐在椅子里,问他身体怎么样呀,工作怎么样呀。 温二叔知道温斯语是捡来的。 当初温正的儿子和妻子都重病在床,城里的房子卖了也治不了,回了村。儿子病重离世的当晚,温正在铁轨下的河沟里,捡到了温斯语,带去医院,把温正和温二叔家底掏空,才把奄奄一息的温斯语救活。 本想送去警察厅,但温斯语怕得厉害,只有在温正妻子怀里,像被妈妈抱着一样,才不哭。听不见,只会含含糊糊地喊「斯语」两个字,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用温正儿子的身份。 村子里的其他人,没见过那孩子,只以为是病重把耳朵烧坏了。 温斯语不记得被遗弃的事。温正妻子有了温斯语,像是有个盼头,身体好转不少,一家三口度过了贫苦又幸福的几年,直到温正妻子离世。 温二叔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怕温斯语读书被同学知道笑他,孩子听不见已经够可怜了。 温斯语点点头,慢吞吞地说话:“很好,二叔,你,好吗?” 温二叔听他讲话就开心,说要是温正还在,看见了也会骄傲,说着问起了他跟贺知意的事。 “你跟小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没有个什么打算?” 温斯语怔愣了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低下头,说他们挺好的。 温二叔笑着问:“什么时候结婚呢?我们小语。” 温斯语抬头,望向在清点物资的贺知意。贺知意似乎是背后生了眼睛,转身,对上了温斯语的视线,挑眉问他怎么了。 中午在二叔家吃饭。 温斯语看着二叔在跟贺知意说什么,贺知意弯着腰,侧脸在雪里有些模糊,但他突然看向温斯语的那一眼却很清晰。 像是隔着雪在看过去的温斯语。 吃完饭回家,小路上积了厚厚的雪,温斯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不动了。 温斯语被厚厚的浅蓝色羽绒服裹成了个胖雪人,帽子,毛绒耳罩,围巾和手套一样不落,胖得想要转身喊贺知意都费劲。 贺知意轻笑一声,双手握住他,把温斯语抱到了自己身后。贺知意往前走,黑色皮鞋踩出大大的脚印,温斯语小小的脚踩进去。 白雪皑皑,寂静的田野里只有走到窄窄小道的他们。 突然,贺知意开口:“听说我们要结婚了?” 温斯语的长睫毛猛地上扬,睁着那双在大大的眼睛,像慌乱滚落的玻璃珠子,嘴唇抿得紧紧。 贺知意没等来回答,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温斯语,说话。” 温斯语眼睛一闭,腿一软,从田间小道摔了下去。贺知意立即伸出手,但没能拉得住,只好抱着温斯语一块儿摔进田坎下的雪里。 贺知意躺在雪地里,望天,轻叹口气:“温斯语,我是要吃了你吗?看我。” 温斯语整个人趴在贺知意怀里,脸更是埋着不出来。贺知意抱着他往上提了提,摘了他的耳罩,看见那只跟樱桃似红透的耳朵,笑了笑,又给戴回去。 温斯语听见了贺知意的笑声,滚了圈,从身上下来,双手捂住脸埋在雪里,“我不,叽豆。” 二叔问他,温斯语答不上来,只得点头,但没想到二叔找了贺知意。 太坏了,贺知意明知道自己是不愿让二叔担心,根本不是这样,怎么可以相信,还来问他? 贺知意怎么不说话了? 温斯语偏过头,脸离开一点点手套,睁开眼睛,看见了正躺在雪地里盯着他看的贺知意。 又想躲,贺知意按住他藏脸的手,“温斯语,除非你现在现出你垂耳兔真身,耳朵把脸遮住了,不然是躲不了的。” 温斯语丢开手,“假的,你,知道。” “嗯,我当然知道,还知道你会脸红害羞躲我,所以就更得当面问问你。” “……” 坏蛋贺知意。 温斯语坐起身,抓起雪,往贺知意脸上按。最坏的不知道是谁。 贺知意作势要反击,雪球都搓好了,但温斯语一点不怕他,还以为贺知意是给他的,拿过来,继续往贺知意衣领子里塞雪。 “脾气可真大,温大小姐。”贺知意说他。 贺知意一直觉得温斯语有大小姐脾气,萌萌呆呆都是装的,急了会跺脚咬人瞪眼。 有回这么说他,温斯语自己跺脚时没站稳,摔了个屁股墩。全身就屁股肉最多,摔疼了,还青了,可怜地哭了一场。趴在床上等上药时,温斯语哭着比手语,不喜欢这么叫他。 温斯语刚戴助听器不久,只知道「大小姐」的字面意思,不懂昵称的调侃和喜爱。 他说,电视剧里的大小姐生下来就很幸福,他一点都不,他的爸爸妈妈不喜欢他是聋子哑巴,把他丢掉,不要他。 贺知意也听伤心了,第一次摸着温思语浑圆挺翘的小屁股还能伤心得起来。 温斯语在知道这个昵称是表示「爱」后,误会了贺知意,跟他道歉。 然后,贺知意邀请温斯语就做他一个人的大小姐,发脾气和闹别扭都没关系。 但有惩罚。 贺知意:“温斯语,再闹打屁股了。” 温斯语怕了,贺知意最喜欢打他屁股,站起来就跑,没跑两步就摔了。温斯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被贺知意弯腰捡起来,拎回去。 雪越下越大。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潞湖过这么久的冬天,为了满足温斯语的囤积癖,贺知意把地窖收拾了出来,往里囤菜。 两个人的生活似乎平静了下来,只是贺知意想要亲吻温斯语的冲动,一直都在。 每次温斯语从他面前经过,发丝薰衣草的香气和脸颊弧度,都在和他说话,让贺知意去亲他,用力地,重重地亲他,再咬一口。 温斯语什么都不懂,只会傻乎乎地摸摸脸,以为自己脸上脏兮兮。 冬天的院门口缺个雪人。 两个人堆了一大一小两只雪人,弄好胡萝卜鼻子,温斯语回房间给雪人拿帽子和围巾。 贺知意给他和雪人拍了合照,蹲下来,贴着温斯语也拍了一张。两个人的脸挨得近,在簌簌冰凉的雪花里,彼此肌肤的体温就变得清晰起来。 温斯语转过脸,发现贺知意又在盯着他看,没看他的眼睛,视线下压,落在他嘴唇上。 可是,贺知意又不会读唇语,怎么总看他的嘴巴呢? 温斯语抿了抿嘴唇,这勾动了贺知意的视线,他抬起眼,直视着温斯语的眼睛,忽然地,慢慢地,朝着他的脸继续贴近。 温斯语的心跳先反应过来。 “贺知意…” 温斯语搭在膝盖上的手,被贺知意轻轻握住,那么轻,又好像是坚定的示意,让他别动,别说话,别拒绝。 感觉到贺知意的手心在出汗,紧张,像他们初吻时那样。那天也在下雪,不对,是梨花。 瞬息之间,温斯语想到了许多,又想到了没有许多的未来。 ……温斯语别开脸。 贺知意停住,嘴唇触碰着温斯语只有在阳光下才能看见的细细绒毛,呼吸急促,温斯语近在咫尺,脸上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贺知意的鼻尖。 温斯语不会拒绝的,他没有力气,他那么纤弱,拒绝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