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语不可能坚持下去,他离十八岁那个跑在田野里的自己已经太远。他害怕疼痛,恐惧受伤,肿瘤已经提前带走了他唯一的天赋,不要再掉光头发,终日疲乏又无力,只能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凌迟。 死亡是贺知意的反义词。 贺知意说,大脑手术是修补一个人的灵魂。 恋人之间的拥抱用的不是手,而是看见他,大脑意识到爱他,无法控制地想要靠近他,拥抱他。如果没有大脑,只有双手,也会失去爱人的灵魂。 温斯语想着,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贺知意衬衫胸前的衣襟。 他的大脑没有坏掉,他还在爱贺知意。 “温斯语,跟我说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还是哪疼,不舒服,嗯?” 贺知意越是柔声哄着他,温斯语哭得越厉害,身体发抖,最后上气不接下气。贺知意把他抱坐起来,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拿来床头装珍宝珠的牛皮纸袋,鼓起,盖住温斯语的口鼻。 “慢一点,不着急。” 渐渐地,纸袋鼓瘪呼吸的声响,压过了温斯语的喘息和鼻间溢出的哭吟。 温斯语试着睁开眼睛,湿漉漉的睫毛已经打成细细的绺,糊住眼睛。贺知意抽出湿纸巾,轻柔地替他擦拭。 模糊的光影里,温斯语看见了贺知意。 他眉心有浅浅的纹,无法压抑的担忧和焦急,在漆黑的瞳孔里漫延,像深海裹挟注视着温斯语。 温斯语慢慢靠上贺知意的肩膀。 贺知意的手钻进被子里,想摸摸他流汗的情况,摸到了薄薄细腻的皮肉,就那么一层,裹着他小小的骨架。好像只要再用力一点就会把他捏碎。 心疼得厉害。 想说温斯语两句,用点责怪的语气,可舍不得。 需要他,依赖的温斯语;病恹恹,无助哭泣的温斯语。贺知意只是想温斯语回到他身边,不想要这样的温斯语。 温斯语要多吃点饭,要用脆弱的生命长成高大的树。 贺知意抱住他,偏着头,侧脸在温斯语温热的发顶轻轻地蹭,“温斯语,你可真坏啊。什么都不说,自己躲在房间里哭。” “就因为我是你前男友,所以不告诉我?” 他抬手,捧着温斯语湿润冰凉的脸颊,捏了捏他小巧的耳垂,“温斯语,你对前男友最坏了。你想想绘本里,那只小兔子怎么做的?” 温斯语低垂着的睫毛,扬了扬,“哪,兔?” 终于把温斯语逗说话了。 贺知意笑了笑,用鼻尖亲了下温斯语的额头,“没有哪只兔,怎么会给你看会分手的兔子呢。” 家里没有保湿纸了,贺知意怕普通纸巾拧红温斯语的鼻子,还是用湿纸巾给他擤鼻涕。擦干后,在鼻翼两侧涂了点保湿的乳霜,不然明早起来呼吸都疼。 温斯语洗了个澡,换上柔软的白色居家绒服,坐在地毯上吃东西。 贺知意把浴室收拾完出来,温斯语已经放下勺子,“再吃点。” 温斯语摇头,吃不下。 “你刚都能自己洗澡,现在吃东西就没力气了?” 温斯语非要洗澡,贺知意怕他刚哭过,没什么力气摔了,说给他洗。温斯语拒绝,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关门上。 贺知意把蛋糕拎出来,温斯语眼睛亮了。 蛋糕放得远远的,贺知意坐下来,拿起勺子,舀起浓稠的小米粥,喂进温斯语嘴里。 小时候温斯语没怎么看过电视,在波士顿有段时间天天看,吃饭也得看,眼睛盯着花花绿绿的屏幕,菜都忘记夹。气得贺知意一气之下,把菜夹进他勺子里。 温斯语最知道怎么一步步试探,突破贺知意的底线。 最后,吃饭的餐桌变成了茶几,碗和勺子到了贺知意手里。温斯语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按来按去,张嘴巴,贺知意就冷着脸把饭喂进去。 现在花花绿绿的屏幕,变成了小蛋糕。 温斯语盯着蛋糕,张开嘴巴,把碗里最后的米粥都吃光了。 “贺知意,吃,蛋刀。” 温斯语哭太久,鼻子会堵,说话有鼻音,喉咙酸胀,还特别容易卡壳,模糊,好多音发不出来。 “一个人在家哭什么?”贺知意举起枚红丝绒纸杯蛋糕,“为什么哭?” 温斯语微张着嘴唇,大大的眼睛雾蒙蒙的,又好无奈,“嗯”了很长时间,嗫嚅着嘴唇,慢慢地说:“我,难舵。” 贺知意左手搭在温斯语身后的沙发上,右手喂他吃了口蛋糕,“怎么难过?” “医院…”温斯语诚实回答。 “因为去了医院,所以不开心,难过?”贺知意继续喂蛋糕。 温斯语知道贺知意会错了意,顺从点头,迎视着贺知意的目光,继续诚实,“庆山,医院,我不,喜翻。” 贺知意的目光凝在温斯语的脸上,眸光深邃,他点头,说他也不喜欢。 温斯语聪明,温斯语知道,温斯语从贺知意的眼睛里看见了。 贺知意也不喜欢庆山医院,贺知意也有点难过。 是想到了温正当年未解的病因吗? 薄暮从窗外涌进来,他们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望着彼此。黄昏时刻的静谧,是比爱情更平缓的河,好像彼此的痛苦也如流水逝去。 “贺知意,找到,病临,不难舵。” “贺知意,当,医生。” 温斯语从贺知意手里拿过纸杯蛋糕,转了个面,喂给贺知意,“一起,不,喜翻。” “欢~” “翻~” 贺知意笑了,说行,不喜翻。 贺知意左手握着温斯语的肩膀,右手搁在支起的膝盖上,低头,想咬蛋糕,鬼使神差地亲上了温斯语的脸颊。 比蛋糕更软的脸颊。 挨了一拳。 - 温家堂哥结婚,是村子里的喜事。酒席在广播站的院坝里办的,热热闹闹,围了圈红色的防风保暖棚。 温斯语站在矮凳上,重新贴窗户上的囍字。 未读的真心 温斯语看完二叔,回家给小朋友们准备红包。 突然,他感觉到鼻子里有什么在爬出来。酥酥痒痒,热热的,像是什么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