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悦没打扰他们,把家里送来的餐食放下就离开了。 温斯语餐盘里的碗碟很多,每个都只有巴掌大,同样都是糊状泥状的食物,汤也特别清亮。 他小小抿了抿唇角,看向对面正在打电话的贺知意。 贺知意的餐盘里什么都有,复合碳水藜麦糙米,沙拉生食,红肉、白肉和水产蛋白都有,看上去就好吃。 温斯语咽了咽口水,小心地拿起叉子,悄悄往贺知意的盘子里伸,叉住牛肉—— 被捉住。 贺知意还在讲电话,头也不回地捉住了他的手,“……你再给他补一个增强,能做锁孔就尽量不开颅,恢复起来太慢。” 就着他叉着肉的手,贺知意靠过来,张嘴咬下去。 温斯语看着吃东西的贺知意,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事,歪歪头,开始认真地喂起贺知意吃菜。 打电话的人总是没什么防备,更何况是温斯语。 贺知意就看了他一眼,就听话张嘴,温斯语喂什么吃什么。 温斯语的手举得有些累了,贺知意也立即发现,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抱到怀里来。温斯语好害羞。 他张望四周,还有这么多人在呢。 贺知意察觉到了他的不专心,下意识就凑过来亲他的脸。温斯语惊得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贺知意才发现温斯语有了些情绪。 “怎么了?” “……”温斯语不讲话,低头,双手拿起营养袋慢慢地吸。 吃过饭,两个人下楼散步。 温斯语得多走走,不然容易血栓。 但陪散步这工作,一直是李悦和纪延在做。温斯语能跟他们单独一块儿,又不会太黏人。 要是跟贺知意,走两步就被风吹倒了,手臂,肩膀,脑袋,一点点窝进贺知意的怀里,然后喊他抱。 贺知意也反抗过,但温斯语的可怜巴巴的眼神太凶残了,根本不给他机会。 今天倒乖,温斯语自己扶着栏杆走,不要贺知意牵。 真乖,真独立。 就是有点太乖,太独立了。 贺知意蹙眉,跟在温斯语身后生闷气,又不敢出声惊动他,生怕给他吓着。 天还没黑尽,天空谧蓝沉静,在种着四照花的后方,是一大片暖色的夕阳,叶片被照得发亮。 温斯语停下脚步。 贺知意:“怎么了?” 风吹过,树影晃动,黄昏时分的余晖下,温斯语的额头和鼻梁被镶上一道精致的金边。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将一侧脸颊递向贺知意,双手捏在胸前,说:“亲吧。” 什么? 贺知意愣在原地。 温斯语的皮肤很薄,细腻白皙,在光下很轻易就能看见细细浅浅的毛细血管,现在也是。 他将脸抬起来,纤细脖颈也绷得很直,像只漂亮矜持的天鹅。 贺知意还在理解这是什么意思,那双细瘦的手握住了他。 温斯语拉着他的手,捧住自己脸,两只手搭在贺知意结实有力的手臂上。夕阳里,温斯语那双又大又深,如山谷深潭的眼睛,望着贺知意,说:“没人,亲嘛。” 温斯语的脸好小,根本用不了两只手握住,显得局促,眼睛更大,里边的期待更盛。 贺知意的掌心和指腹满是那张小脸的滑腻触感,爱不释手。 没什么犹豫的,贺知意低头吻住了温斯语的嘴唇。 那样软而微凉的嘴唇,只是贴着,就让人喜欢。贺知意松开一只手,握住温斯语的肩膀,顺着背一点点往下滑,搂他的腰。 这是手术后,贺知意在温斯语清醒时,第一次吻他。 两周,两个人没好好亲一亲。 温斯语被他刚亲上那会儿,就没什么力气了,软绵绵地贴在他怀里。呼吸很乱,被舔几下嘴唇,身体就微微发颤,感受到贺知意探入的舌尖时,更是发出声嘤咛。 贺知意有点不敢亲了。 他垂眸看着温斯语被亲红的嘴唇,水亮亮的,低头又贴了贴,才最终把人松开。 温斯语又害羞了。 不肯抬头看他,就只拿白色绒帽冲着他。绒帽被风吹得轻飘飘的,隔着衣物布料,弄得贺知意心尖痒。 “温斯语,看我。” 温斯语犹豫了会儿,还是听话地抬起了脸,然后贺知意吻住了他。 贺知意抱着温斯往后退,抬手,挑开头顶的枝条。 两个人躲在还没开出淡粉苞片的四照树下,像第一次恋爱,第一次接吻的青涩恋人。 回到病房。 温斯语被亲了半个小时,好像被亲懵了,微张着有些红肿的嘴唇,呆呆坐在床上抱着怀里被子。 楼下有急诊,贺知意很快亲了他一口,“我先去忙了,晚上来陪你,嗯?” 温斯语点头,“拜拜,老公。” 贺知意脚都迈出去一只了,听到这声,一个掉头。 温斯语已经抱着被子躺下去了,打哈欠,发现贺知意还在,疑惑地喊他:“老公?” 贺知意来到床边,想听温斯语再喊两声。 温斯语有点累了,不想说话。 觉得他老公不走,可能是想看他睡觉的样子,他睡觉的样子很可爱的,于是双手交叠在脸下,乖乖睡给贺知意看。 贺知意又亲了他一下,“晚安,宝宝。” - 贺知意这段时间有些忙。 溶瘤病毒和保留功能区全切的蝴蝶型胶质弥漫瘤手术,他不发期刊,编辑都得发邮件和打电话找他。 他已经推了review和评述,好腾出时间来应对c伦理委员会,在术后的一些问询。 这已经是在纪桉明帮忙的情况下,省去了他许多去线下的麻烦,但还有不少文件和线上会议。 以及—— 外科主任敲门进来,“知意,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期刊文件早就提交了,jon的也发过去了。” 主任来到他伏案写字的桌旁,撑着桌,“不,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格莱斯顿奖项的投递资料。” 贺知意的笔尖顿了顿,“不会颁给我的。” 格莱斯顿两提两不中,梅开二度,每次都有新的正当理由,贺知意没想要帽子戏法的意思。 “以及,我现在不在意这些。温斯语还能够笨笨地爱我,就足够了。” 贺知意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 外科主任在他身后说:“「他38岁才拿奖,已经和那些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了。」” 贺知意停在原地。 主任双手插兜,缓缓走向贺知意,说:“你二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得到格莱斯顿奖项的提名,说会比你父亲更厉害。你现在就取得了一个非凡的成就。不应该拿奖,打破你父亲创下的最年轻获奖记录吗?” 贺知意没说话,低下头走了。 急诊室门外,戴维德喊住他:“你取消了温斯语的记忆训练?” “没取消,只是减少了训练时间。他现在身体还没恢复好,马上放疗进入新的阶段,身体更承受不住。” 戴维德:“但你知道,术后记忆恢复的最佳时机就是现在。” 贺知意沉默了会儿,“慢慢来吧。” 回到病房时,温斯语睡得正香。 贺知意洗完澡上床,抱着温斯语,嘴唇贴着他的额角,感受到温斯语呼吸的起伏和体温,就足够让他安心。 只是这次似乎还不够。 贺知意掀开被子,进到被窝里边,钻进了温斯语的病服长袍里,脸贴着他柔软的腹部。 温斯语没醒,晚上用的药剂里有镇静成分,但他感觉到了贺知意。 搭在身旁的手,慢慢寻到贺知意,本能地覆在贺知意的发上,缓慢地,一点点梳理着他的黑发。 贺知意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明明不记得贺知意是谁,这一周来也仅仅记住了他的名字,却会像从前那样依赖他,想见他,想要和他接吻,甚至会像现在安抚他的不安。 贺知意扣住温斯语手指,亲吻他的腹部,想这样就足够了。 早上,贺知意醒得比温斯语早。 洗漱完出来,贺知意边戴着手表,边坐在床旁看温斯语的睡颜。 温斯语睡觉很难暖和起来,被他抱着就好点,脸睡得红红的,歪歪地搭在被子边缘,像睡觉总是爱出汗的小孩一样,红晕也可爱。 贺知意戴好手表,俯身吻他的嘴唇。 温斯语忽然醒了。 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短暂的迷离后清透起来,闪闪发亮,却有些不解和迷惘。然后,他推开了贺知意。 贺知意一时忘记动作。 神经心理医生教过他们,在温斯语出现顺行遗忘时该如何做。 贺知意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对床上紧张的温斯语柔声道:“温斯语,我是贺知意,是你的丈夫。” 温斯语看着他,原本在被子下剧烈起伏的胸膛,在贺知意的注视下逐渐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