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意立即往病房跑去。 进手术室前天亮着,现在已经大黑,但病房里的床头灯没关,像一粒温暖的金豆。 本该睡觉恢复身体的人,此时正坐在病床上,双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那儿,望着门口的方向。 温斯语的鼻前挂着鼻氧管,床头立着输液袋,管线消失在他的衣领里,看上去好不可怜。 床头盖着纱巾的台灯,和底下一排儿童住院部的小兔,小猫,小狗,小猪……陪着他。 贺知意心都漏跳了一拍,生怕是温斯语哪儿不舒服,疼得睡不着。 “温斯语?” 贺知意拿着瞳孔笔,坐到床边,一边坐着检查,边问他怎么回事。 温斯语原本只是有些泛红的眼睛,听见这两句话忽然更红了,神色凄切,清透透的眼泪蓄了起来,将落不落。 贺知意更慌了,放下瞳孔笔,双手轻轻贴住温斯语的脸,“不哭呢。” “跟我说说,怎么了?” 温斯语咬着下唇,虚弱的声音发颤,“贺知意,凶我。” 贺知意就差以血荐轩辕,撞墙以明志了,赶紧解释:“我没有,我哪儿敢啊?我就是担心你。” 温斯语很讲道理的,听完,睫毛眨了眨,点头。 贺知意擦着他眼眶里的泪,“好了,小祖宗,现在跟我说说,怎么坐这儿不睡呢。” 温斯语思考了很久,皱眉,反驳他,“不是,贺知意,祖宗。” 贺知意挠挠头,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温斯语不懂大小姐,又怎么会懂小祖宗呢? 贺知意看着温斯语的脸,决定试一试,“大小姐的意思。” 温斯语想了会儿,点头。 贺知意终于挺过了豆梨树下 他们的卧室在三楼,露台外是偌大的庭院和远处早春山丘。 波士顿的春天稍晚些。草坪上开了花,水仙花和番红花的颜色活泼,又有些零碎,山丘也还没完全绿起来。 真正的春天,得等到四月中下旬,等到温斯语化疗结束。 清晨,温斯语戴着鼻氧管,在被窝里睡得恬静。 一家子人躲在门后边,不敢进来。 这几天温斯语在做化疗,脾气不大好,有起床气。不凶,就是哭,被喊醒后就乱糟糟地坐在床上,微张着嘴,安静地掉眼泪。 不怪温斯语闹情绪。 化疗太难捱,恶心呕吐,贫血疲乏,骨骼疼痛……好不容易结束的折磨,再次降临在温斯语的身上。起床睁眼,就意味着要去医院做化疗,很是抗拒。 所有人都理解,也不忍心看他哭。 于是,喊起床的工作就交给了贺知意。 荷花白的纱帘静静地垂在日光前,玫瑰花的香气充盈着整间卧室。贺知意拿着花,轻轻拨了拨温斯语熟睡的脸。 温斯语小半张脸陷在枕头里,睁开眼,眸光流动,对着贺知意笑了笑,闭上眼睛,继续睡。 ——只有贺知意叫他才不会不开心。 贺知意坐在床边,单手撑在温斯语的身侧,戴上助听器,将那支白玫瑰放到枕边。 “那我去医院了?” “……唔。” 温斯语没睁眼,睡眼惺忪地摇头,伸出一双手将贺知意的手臂抱住,脸贴上边,继续摇头说不要,犹嫌不足,他两条腿踢开被子夹住,跟只考拉似的。 贺知意今天要去医院开董事会。 此前从未有过,但现在他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和温斯语的家庭,除了照顾好妻子,其他的也该成熟起来。比如,去医院开董事会。 但开会不如在家举兔子玩。 贺知意抬起那只被温斯语抱住的手臂。温斯语被举了起来,睁开眼,小小惊呼了声,然后,笑着又被贺知意抱进了怀里。 门外的几人也笑了,替他们关上门。 贺知意脱掉西装外套,抱着温斯语重新躺回床上,握着温斯语搭在他怀里的手,“再陪你睡会儿?” 温斯语刚刚笑得有些头晕,缓了缓,等待眩晕消失,才慢慢开口:“想听,贺知意,讲。” 这段时间,贺知意每天都会跟温斯语讲他们相遇的事。 很奇怪,过去这么多年,贺知意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温斯语的那个黄昏,甚至是风吹动温斯语耳畔发丝的弧度。 温斯语拍拍他,“讲呀。” 贺知意只顾着自己在脑子里回想,忘记讲出来了,轻咳两声,“那天刚下过雨,空气里都是湿润的,有只兔子蹦蹦跳跳……” 温斯语伏在贺知意的胸膛,眨眼速度慢下来,昏昏欲睡。 “……贺知意就意识到,自己爱上了温斯语。” “嗯?”温斯语出声,“为什么。” 每次讲到相遇的尾声,温斯语就会问贺知意,为什么,为什么贺知意会爱上温斯语。 贺知意给出过很多不同的答案。 他们是命中注定应该在一起;温斯语漂亮,贺知意肤浅;爱情发生时大脑如何释放信号…… 温斯语又问:“怎么?” 怎么发现的呢? “发现爱上温斯语吗?就好像,明明知道是两个世界的人,在一起后需要磨合的地方很多,还会有冲突,或许最后并不合适。但这些和「不跟温斯语在一起」比起都不再重要。贺知意就知道自己爱上了温斯语。” 温斯语双臂环住了他。 贺知意也问他,是怎么发现他们结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