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之寒低头闻到羽逸发丝间的一丝酒香,皱着眉问:“你喝酒了?” 羽逸比了个很小的手势,笑笑说:“就抿了一小口,没事儿。” 他俩离得很近,羽逸似乎有点轻微恐高,靠着他的一侧手臂还在瑟瑟发抖。 霍之寒让他这么靠了一会儿,忽然心烦意乱,便往旁边挪了过去。 羽逸显然察觉了,抬头看着他,目光柔润,声音如潺潺泉水: “小寒,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霍之寒沉着声音回答:“不讨厌。” 那天羽逸似乎心情很好,跟他坐在双杠上,哼了一首不太在调上的歌。 霍之寒想起,两年前他刚上高中,羽逸看他对音乐兴趣极大,曾提出想资助他去国外学音乐。 他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羽逸对此很不理解,来银市一中找了他好几次,非要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说法。 羽逸是真的觉得那所久负盛名的艺术院校能够给霍之寒未来的发展提供跳板,也是能使他成名的捷径,应当是绝大多数音乐生都梦寐以求的顶级殿堂。 他甚至可以为霍之寒提供一切物质保障,不需要霍之寒对国外生活有半点担心。 但霍之寒依旧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理由呢?你给我一个充分的理由,我就不再劝你了。”羽逸依旧急切地看着他。 霍之寒看了他许久,最终说了实话:“我不想离开你。” 这句话掩埋在他心里太久,导致他说出口的时候有点磕绊,也不知羽逸有没有听清楚。 从那之后,羽逸也没有再极力劝说他出国,对他的态度依旧如常,一门心思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弟弟看待。 等他高中毕业,选择留在京市的音乐学院念书,却听到羽逸和人订婚的消息。 - 羽逸努力了近一个月,两家公司的口碑回到正轨,股市行情也趋向平稳。 他近一个星期没有去过医院,这天一有空他就赶紧买了鲜花和果篮往医院赶。 虽然没能亲自去照看羽砚卿,但羽逸每天都在和医生保持联系。 医生跟他说羽砚卿的复健很顺利,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尽管失语症依旧没能治愈,但他已经逐渐能通过在平板上用手指写字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不过羽砚卿毕竟肢体协调性下降厉害,除非必要,医生并不会鼓励他写字。 最后,医生告诉羽逸:“你们新雇的护工很负责,老爷子看到他的时候心情明显变好了。” 羽逸很疑惑,他什么时候新雇了护工? 他想,大概是原本的护工赵姐家里有事,让同事过来顶替吧。 羽逸给家政公司发了消息询问,没有得到回复。 这时他已经抵达医院,顺着电梯往上,来到病房。 羽逸在走廊看到正端着水盆往外走的赵姐。 他跟赵姐打了声招呼,笑笑问:“今天已经帮爷爷擦过身子了吗?” “擦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有点问题,病房水龙头不出热水,我去护士站那边问问。”赵姐说。 羽逸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羽逸推开病房门,看到病床旁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一眼认出那是霍之寒。 霍之寒正面向着羽砚卿,羽砚卿则闭眼静躺着,两个人之间完全没有交流,却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羽逸愣了一会儿,抬手在房门上敲了两下。 霍之寒看到他时眼神有些局促,同时夹杂着一丝喜悦。 羽逸放下手中的东西,看了羽砚卿一眼,压低声音对霍之寒说:“你怎么过来了?” 霍之寒语气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你最近比较忙,所以替你来看看爷爷。” “你怎么知道我忙?”羽逸问完,又笑着回答自己,“对了,是小宁告诉你的吧?” 霍之寒回答得不太情愿:“嗯。” 羽逸拍拍他肩膀,发自真心地:“谢谢你,小寒。” 他说完这句,羽砚卿睁开了眼睛,目光停留在羽逸的手指和霍之寒的肩膀之间。 羽逸弯下腰问他:“爷爷,您最近好吗?” 羽砚卿眨了眨眼睛,身体没有动,霍之寒却似乎看懂了,起身去桌上拿来了平板电脑。 “是要写字吗?”羽逸笑着问。 自从羽砚卿生病,他还是第一次见羽砚卿写字。 过去羽砚卿很喜欢书法,每一处房产里都放着文房四宝,家里处处透着一股墨香。 霍之寒将病床摇起来一些,让羽砚卿背靠着床头,羽逸也赶紧帮忙垫高枕头,让羽砚卿即使低头也不会使颈椎费力。 平板放在支架上,挪到羽砚卿面前。 羽砚卿只需要抬起手指,在触屏上比划几下,就能够形成文字。 但他的肢体协调性下降太严重,哪怕就是写一个很简单的字,也几乎花费了他全部气力。 羽逸看着他手指歪歪扭扭地写出了一个宝盖头,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还记得羽砚卿曾经哪怕拿着毛笔蘸水在地上写字也毫不费劲。 羽砚卿每次写完字,将毛笔一扔,抚须长笑,都有一种文人墨客的气质。 这时霍之寒忽然伸手握住了羽砚卿的手指。 他俯身,看着羽砚卿的眼睛问:“我么?” 羽砚卿眨了眨眼睛。 霍之寒勾起唇角,说:“好,您继续。” 羽逸盯着屏幕上那个还没有成型的字,的确是写寒写到一半的样子。 他不禁感到不可思议,霍之寒如今竟然这么能揣测羽砚卿的心思? 在他没能来医院的这段时间,霍之寒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 羽砚卿写的字,如果以羽逸的惯性思维来看,其实都看不懂。 他写的本就是草书,如今字体又更狂放了些,再加上笔画有缺斤少两的嫌疑,能看懂的多少应该是能够与他的脑电波相连接。 羽逸试着看了一会儿,终于放弃,转头看向霍之寒,依赖着对方的翻译。 霍之寒指着平板:“这里写的是你。” 他弯腰问羽砚卿:“屏幕快满了,需要清空了重新写吗?” 羽砚卿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霍之寒了然:“好的,那我就不擦了。” 羽逸:“……” 究竟是怎么看懂的? 他觉得发生奇迹也不过如此了。 霍之寒竟然和羽砚卿成为了忘年交? 然后,在他和霍之寒两双眼睛的凝视下,羽砚卿慢慢将手指放到那个一半的“寒”字和一半的“逸”字中间,左边画了个弧线,右边画了个弧线。 这个笔画更不像是汉字了,甚至有些潦草。 羽逸歪着脑袋看了许久。 霍之寒又跟羽砚卿有了心电感应,漠然翻译:“这是个心的形状。” “心的……形状?”羽逸表示震惊。 在他和霍之寒中间画个心,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呢。 羽逸头皮发麻。 羽砚卿忽然动了动脑袋,从左到右晃动一下。 霍之寒受到指引,伸手到平板上按了清空键。 羽砚卿重新抬手,在屏幕上慢悠悠地写了个“纟”,又写了个歪扭的“吉”。 这次羽逸都看懂了,他情不自禁地跟着念:“结。” 羽砚卿又大手一挥,这次他下指如有神,很快写出了个“女”。 他还要继续往下写,羽逸已经握住了他的手指。 “不用写了,爷爷。”羽逸红着脸说。 羽砚卿费劲巴拉地写了这几个字,原来就是为了向他和霍之寒催婚啊。 真是个调皮的老人。 羽逸叹了口气,俯身在羽砚卿耳边说:“您不要每次我身边出现一个男人,都希望我跟他结婚呀。” 羽砚卿鼻孔里喷气,似乎很不高兴,往枕头上面一躺,转过身去。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您不要生气嘛。” 羽逸哄了他一会儿,收效甚微。 霍之寒在一旁收起平板,拿起一只苹果开始削皮,又切成小块。 他动作娴熟,仿佛在这些天里做过很多次。 “小寒,”羽逸轻声唤他,“你跟我出去一下可以吗?” 霍之寒将切好的苹果放到玻璃碗里,跟他走出去。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羽逸靠着走廊墙壁,皱着眉问他,“怎么天天都往医院跑呢?” “现在放寒假,我不需要去学校。”霍之寒平淡地回答。 “白天来医院,晚上去酒吧打工么?”羽逸又问。 “酒吧也不需要去,”霍之寒垂着眼睛,轻描淡写,“那天打架的事,老板找了我,这段时间希望我停止一切表演活动。” “这怎么行呢,他怎么可以因为你见义勇为就开除你?”羽逸着急起来,“走,我去跟他理论。” 酒吧老板跟他有过一些来往,应该会看他的面子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