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云销没去看,准确的说,他并不在意,他手中的火铳发着烫,跟他的目光一样—— 一个身着黑袍的人站在那堆残次品之中,双手作投降姿势,还没等他开口就乖乖转过身,将手一松,石子纷纷滚落在地。 是它们让那个本该轰向他的火热玩意儿变了道,否则被轰飞的就不只是昂贵的窗棂了,还有那张看起来更加昂贵的脸蛋。 “一。” 这声音有些森冷,仿佛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但很快就变得甜蜜,跟他翘起的嘴角一样,“后面是该这样说吗?” “是啊,”祝云销将火铳随意一扔,衣摆顺势滑过他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拍拍手上落下的灰,“恭喜你,答对了。” “可是我错过了奖励,”郁揽枫走近几步,将火铳捡起来重新塞进祝云销的手里,“但你可以继续用它对着我——” “别担心,”他用额头抵住还冒着热气的铳口,弯着眼睛说,“我可不会被吓到尿裤子。”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发重现·二更天 二更亥时,崔府。 咚、咚、咚。 男人叩着门,拉长了声音:“阿缘,开开门呐,是叔。” 天色已经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他没提油灯,只提着一个篮子,上面蒙着布:“你婶给你做了些菜饼,我给你送来尝尝。” 四周一片死寂,门檐上的白绸呼呼地响,让人心底发毛,他有些急躁,正要再敲门时,手忽然顿住—— 一抹红光像条吐信子的蛇,贴着门缝缓慢钻出,门后突然砸来几声重而闷的巨响。 “缘、缘妹子?” 男人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将耳朵贴上门缝,谁料手指还没扶稳门板,只听吱呀一声,整个身子蓦地往前跌去,下一秒,痛呼被扼在咽喉里。 整个庭院都弥漫着无法忽视的血腥气,跟正厅里映出来的红光同样浓稠。 一道纤弱的黑影兀自坐在厅室中央。 那是个长发披散的女人,一身丧服被染得鲜红,她仿佛根本没发现有人闯了进来,嘴角带着微笑,将一颗圆球似的东西提在手中,一下、两下、三下,极为沉重又洒脱地砸向地面。 那个东西显然不只被砸了三次,或大或小的碎片到处都是,当意识到那是什么时,男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颤颤巍巍扣住门槛——那里也染上了红光。 汗毛被风一吹,刮得直颤,一道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笼罩在他身上,对着他发丝黏腻的头颅,缓缓举起一把屠刀。 · 砰! 火铳重重砸在地板上,震得袁易一个激灵,猛然朝旁看去:“怎、怎么了?!” 郁揽枫甩甩手,满脸无辜地用靴尖踢踢更无辜的火铳。 “不必理会,”祝云销吹吹茶面的浮末,头也不抬,“他听不懂中原话。” 好像当真听不懂—— 那个刻意搞出动静,引起关注后又变乖的人已经转过身去,他身形格外修长,一看就是外族体魄,袁易不敢多看,悻悻搓了搓新换的官袍:“是、是。” “你方才说,关于崔府一案,府衙有些事不敢上报,说来听听。” 祝云销声音不平不淡,但袁易半点不敢怠慢,几乎是有些惶恐地躬了身:“殿下,不是臣不愿明言,只是此事确实令人匪夷所思。” “崔家名声显赫,市井之上少有百姓不认识这一家的。每逢腊月,崔家都会挨家挨户分发煤炭,风评甚佳,从没听说过跟谁结仇,更何况一夜之间被灭满门,就算是跟人结仇,咱们这儿有没这号人物能干成啊,更奇怪的是,这家老弱病残都死了个遍,唯独有一个刚嫁进去的小媳妇被留了活口。” 他语气稍一顿,祝云销就抬起眼尾:“是谁?在哪儿?” “叫谢缘,现下还在崔府。” 这话明显说得有些没底气,果然,祝云销蹙起眉头:“崔氏被灭满门,叫一个女子独自留在府中?” “不不不……”袁易连忙摆手,生怕被误会,“本身是打算立刻将她接出府的,小丫头死活不肯,说是才嫁入崔府就当了寡妇,出去了没脸见人。” 他揩揩汗珠,接着道:“我没办法,就派人在崔府外守着,谁知到了晚上,她竟然像是被鬼附身一样,谁踏进崔府一步就往谁身上砍,当然,没人伤她,谢丫头蛮可怜的,打小就没了双亲,好不容易遇到心上人,洞房花烛夜就遭遇这样的事儿,我担心她受刺激,就把人都撤了,算是给她一个清净。” “鬼附身?”原本安安静静搞破坏的人转过半截身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被鬼附身的意思,”祝云销习以为常地敷衍了一句,接着冲袁易抬抬下巴,“继续。” “哦…哦…”袁易稀里糊涂地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很快又收回目光,“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她是受刺激过度,可一到白天她就像往常那般出门,完全看不出半点不对劲,我还派人调查了崔府上上下下,连一丝一毫凶犯的踪迹都没发现,这就只有一种解释——”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郁揽枫原本要去拿夜明珠的手也顿在半空,扭头往这边看。 “神罚?”祝云销重复一遍,他仍笑着,眼尾却已经浸上刺骨的冷意,“袁大人,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大昭法度森严,不敬伪神,旦敬先祖。 自大昭开国以来,禁止民间私自举办任何祭神活动,袁易说出那两个字时已经脊背发麻,但人本来就跪着已经跪无可跪,只能将头埋得更深。 “殿下赎罪!臣此前并非有意隐而不报,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样的人能一夜之间屠人满门还不落下痕迹?谢丫头被附身又作何解?” “梅里穷乡僻壤,大多数百姓穷极一生都在此地扎根,大昭地域辽阔,子民万万千,却终有光所不能及之处,梅里与世常隔,百姓心中信仰唯有城南梅神树。” 他呼吸越来越重,甚至带上了胸腔起伏时的痰音,他不敢抬头,须臾,只听头顶上传来一声冷冷的“说下去”,听起来似乎没有动怒。 他稍稳心神,悄默声地擦了下手心的汗:“梅神抱节,众生仰之。依照习俗,女子婚嫁前需以完璧之身在梅神树下完成祈愿仪式,若得梅神眷顾,便可保夫家顺遂安康,可若祈愿失败,则后患无穷,据下官调查,谢缘出嫁前并未进行祈愿仪式。” 他话音刚落,门外由远到近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袁大人、袁大人!有人报案!昨夜有人在崔府门口看见、看见——” 地板被踩得吱呀作响、如雷贯耳,临到门口时,小衙役猛地刹住步子,他没料到屋里聚集了这么多人,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射到他身上,叫他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不认识其他两个人,只认识他的上司,而他的上司正跪在地上,以一种他平时最常做的姿势,满脸通红地怒瞪着他:“说!蠢材!” 县衙正堂。 “大人啊,您可一定要转告袁知县,让他为草民做主啊!” 谢仲山紧抱住眼前青年的腿,衣袖上的灰不小心蹭到那截做工细致的缎子上,他浑然没注意,依旧撕心裂肺地哭诉:“我早说该把我家妹子接回家,看看现在人都成啥样了!” 青年攥着裤脚拽了好几下,腿却纹丝不动:“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撒手行不行?裤子要掉了!” 他碍于礼数不好直接将人踢开,正苦不堪言,忽然眼角瞥见什么,浑身的火气一下被浇灭了,立刻朝着门口招手:“哎!祝微昀!这儿呢!我在这儿呢!” 他嗓门大,这一吼整个厅都听到了。 袁易正将小衙役撵出门,抬眼就见这大嗓门公子腰间配着一枚海棠纹路的红玉,中间赫然刻着一个飞凤舞的“观”字。 袁易心头猛然一跳。大昭开国以来,内阁次辅的位置上就一直坐着一位姓观的大人。 若是寻常世家也就罢了,偏偏观家先辈并非武将,也非文臣,而是商人。商贾之家能在朝堂上获得如此地位,当数开天辟地头一遭,而在观家人中,现下还能四处走动的,怕是只有次辅的小儿子,那位在北镇抚司当差的观棠生了。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梅里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竟然也能吸引来这两尊大佛,袁易不知道该喜该悲。 他偷瞅向另一尊大佛,大佛已经坐在主位上,对谢仲山微抬下巴:“你是谢缘的小叔?” 谢仲山连道:“是、是,我们家缘妹子打小心地善良,连只鸡都不敢杀,但我不会看错的,昨晚、昨晚她就是拿着崔老二的头…还拿刀想砍我!她一向孝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