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裴培的日程已经排到了来年三月。 巴黎设计师品牌的概念片正式发布,业内评价用了“重新定义了商业摄影的艺术边界”这种大词。 伦敦音乐人的专辑封面,登上了独立音乐平台的首页推荐栏,评论区里有人说,“这张照片让我里写道:“裴培证明了一件事,镜头后的凝视可以不是权力,而是理解。” 裴培接到的工作更多了。 最夸张的一天,她同时收到四封合作意向邮件,分别来自巴塞罗那的度假酒店、一家日本生活美学杂志、一位比利时概念艺术家的个人项目、以及米兰本地一个想要记录运河区变迁的纪录片剧组。 她不得不开始做选择题。这是一个奢侈的烦恼,但确实是烦恼。 卢多维卡和张琦帮她整理了一份评估维度:创作空间、时间成本、预算匹配度、作品传播价值。 裴培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一条:能不能让她兴奋。 四月份,米兰影像双年展开幕。裴培的两张作品被安排在“边界”单元的入口位置。 她不喜欢在展览现场被人认出来,所以把名牌摘了揣在口袋里。 她穿了一套西装站在角落,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的照片前驻足、皱眉、后退几步、再靠近。 有个小姑娘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张导览图。 她在裴培的照片前站了十几分钟,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裴培远远看着,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自己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背着包在美术馆和摄影展上转悠,然后在别人的作品前站很久,再在本子上记东西。 她现在还留着那个本子,封面都磨得起了毛边,里面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到逐渐工整,记满了别人的构图、光影、创意,还有自己的雄心。 展览结束那天,周策展人请她吃了顿饭,就在运河边的餐馆里。 他点了一瓶红酒,给裴培倒了半杯,举起杯子,“敬你的下一步。” 裴培碰了杯,问他下一步指的是什么。 “你现在的状态很好,但瓶颈迟早会来”,周策展人耸耸肩,“我不是泼冷水,只是想说,你接得住。” 裴培端着酒杯没说话。 确实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她已经感觉到了一些迹象:最近有几个项目,她反复修改了很多版都不满意,因为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她自己已经拍过了,再做就变成了重复。 重复,就是有追求的摄影师毒药。 她点点头,“所以我准备做一件事。” “等手上的工作忙得差不多了,暂停接新项目几个月,出去走走。不带着目的去拍,就是看。看那些会让我咯噔一下的东西,再重新学会怎么拍。” 周策展人看了她一眼,慢慢笑了。 那是见多了年轻艺术家的老派人笑容,带着欣慰和期待。 他问:“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从多少摄影师嘴里听到过?” “多少?” “两个,另外一个是三十年前萨尔加多说的。” 裴培笑了一声,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在心里收好这句话。 八月的下午,裴培难得没排拍摄,在工作室整理样片。 卢多维卡买了一些咖啡和蛋糕回来,张琦刚修完一组图,三个人就坐在茶水区的大木桌旁边,算是忙里偷闲喝个下午茶。 “aaia!”卢多维卡很意大利地感叹出声,“裴!我都替你累,你那个日程表,得雇十个我。” 张琦挖了勺蛋糕,笑道:“十个你?老板养不起,光咖啡钱就能把工作室喝破产。” 卢多维卡的咖啡习惯确实很费钱,每天至少两杯意式浓缩,而且不喝连锁店的,非要拐两条街去那家意大利老头开的咖啡馆买。 裴培跟着她们笑了一会,又靠在椅背上叹气,“说真的,我感觉今年就没喘过气。” 两个助手对视了一眼。 卢多维卡面向裴培,语气难得正经起来:“老板,你知道你上一回完整休息一天是什么时候吗?” 裴培想了想,没想起来。 “三月份!”张琦替她回答了,“三月十二号,那天你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一天。但那也不算休息,你是被迫的。” 裴培说:“我没事,就是随口抱怨一下。” 卢多维卡又问,“去年你刚把工作室搬过来,装修、招人、接单、带我们,连轴转了多久你自己记得吗?” 裴培摇摇头。她只记得很忙,每天都在做决定,每天都有一百件事情等她处理。 卢多维卡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所以你应该放个假。” 张琦在旁边立刻接上:“对了,今天收到一封邮件。” 她掏出平板,翻了几下,递给裴培。 裴培接过来一看,发件人是一个国际摄影奖项的主办方,邮件内容是中文和英文双语的。 她往下看,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原来是去年拍的那组《老街》,拿了年度人文纪实类金奖。 其中有张照片,中间是长长的坡道,两旁是低矮的房子。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花花绿绿的衣服。 一个卖水果的阿婆,拉着板车,车身很重。她佝偻着背,绳子勒在肩膀上,正在上那道坡。 她记得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正在取景,镜头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的背影。 他很高,肩宽腿长的,走过去的时候没犹豫,两只手搭在板车后面,就帮阿婆推车。 那天是他们两个真正认识的开始。 但时间已经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事,没想到还能拿到金奖。 张琦在旁边观察着裴培的神情,轻咳两声,“你很久没回家了吧?” 裴培收回思绪,“一年多了。” 张琦一拍手,理所当然道:“那就回去一趟啊!颁奖典礼刚好在国内,还可以看看叔叔。你不是说你爸最近身体不太好吗?” 裴培确实想回去。爸爸今年六十多了,上回打电话说膝盖不太好,上下楼费劲,让她别担心。 她嘴上说着不担心,挂了电话就给家里加装了电梯。 张琦意味深长地又加了一句,“都多久了,你也不能老躲着。” 卢多维卡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眨了眨,也劝:“回去嘛,就当放假。你刚才还在抱怨工作太多。” 裴培还是有点不放心,“工作室怎么办?” 卢多维卡坐直了,手一挥,“现在没有催得很急的单子,罗马的时装片下周拍完就结束了,托斯卡纳的婚礼我替你去。” 裴培挑了挑眉:“行不行的啊?人家请的是我。” “我拍得不比你差!”卢多维卡毫不客气地说,“再说了,我们跟了你这么久,也该出师了。” 张琦点点头,“我也没问题,后期我能盯。你走之前把要交的片子审一遍,剩下的我们来应付。” 裴培看着她们俩。 一个是在瑞士工作室刚起步就跟着她的,两个人一起熬过最穷的日子,那时候连拍外景的交通费都要省着花。 另一个是一年前来的,一开始也是要手把手教,现在拍摄和打光都能独当一面了。 她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好,遇到的人都不错。 她沉默了一会,终于松了口:“行吧,那我回去一趟。” 裴培推着行李车从国际到达口出来,十几个小时的航程让她的眼皮沉得挂了铅。 她慢吞吞地跟着人潮挪动,远远就听到了接机大厅里闹哄哄的声音。 那是大群年轻妹子,举着花花绿绿的板子,有些人还扛着单反,兴奋得就像过年。 裴培对这些场面不陌生。 她在欧洲跟拍各大时装周,秀场外面也经常堵人。 有些明星和超模的粉丝,甚至凌晨就开始排队,喊偶像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叫声,像是点燃了什么东西。 后面的粉丝往前挤,前面的粉丝踮起脚尖,把灯牌举得更高了。 裴培太累了,都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口号,只觉得耳朵被吵得生疼。 她绕开人群,往航站楼的出口走。 身后的尖叫声一波高过一波,她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她找了处安静的地方停下,掏出手机,看到妈妈郭兰茹连着发了好几条信息。 【到了没有?】 【车在停车场等你,老周开了那辆黑色的】 第三条是一段语音,“我看航班app你落地了啊!你出来到停车场f区,老周在车外头站着,你看见他没有?” 裴培又走了一段,果然看到司机老周。 她远远喊了一声,老周赶紧把烟掐在垃圾桶上,快步过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