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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看，错愕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渐渐转为沉默，直至鸦雀无声。　　其中最为震惊的，当属沈不讳、雁山雪、殷杳。　　持灯人伸手理了理被拂乱的鬓发，缓缓转过脸庞，一双温柔雅正的眼眸泛着淡淡苍蓝色，目光含笑，月白道袍，霁蓝发冠，玉质金相，宛如神祇。　　“……沈少微？！”　　雁山雪瞳孔骤然缩紧，不可置信地开口：“怎会是你？”　　殷杳闭口不言，眉头紧皱。沈不讳脸色骇然，竟比之前看见悬海时还如临大敌。　　高台下的人更是搞不清状况。　　前有碧落仙君降临，后有紫衡道君重现。　　他们即便没有亲眼见过紫衡道君的形貌，却也在各种杂记刊画、留影珠里一睹过仙人风姿。　　更何况，风靡整座太初山的升仙牌，其中便也有沈少微的身影。　　但那可是早就飞升入仙门的紫衡道君啊！　　怎么会无端出现在众人面前……还一手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道君，你本已飞升，为何戕杀青鸟，窃走镇物，谋害宗主，囚我师尊，引东海江流悬天，意欲殃及凡界无辜？”　　鹿鸣渊说话时，捏了只应声虫在唇边，语毕将其弹飞到空中，那应声虫转眼成了只扑棱蛾子，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话，播往人潮之中。　　众人三观俱碎，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千秋闲年帖的失窃，竟然也是……？？”　　“道君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是啊！这、道君如何会做出这样的事啊！……”　　然而沈少微却并未反驳，只是微微一笑，足尖轻点，不疾不徐降落高台，来到了几人面前，长灯化作一把古琴揽在怀中，轻一抹弦，便有水蓝色灵光乍现，筑起一道结界，将嘈杂议论隔绝在外。　　“许久不见。”他忽略雁山雪与殷杳复杂的神色，朝二人点了点头。　　雁山雪看向这个曾经的好友，心中生寒，目露阴鸷：“我一直以为你已飞升。”　　沈少微却说：“我的确已经经历过飞升。”　　此话听着有些奇怪，殷杳问：“什么意思？”　　沈少微单手挽琴于身前，轻叹一声：“五十多年前，我飞升碧落，得青鸟接引，入了仙门。”　　随着他娓娓道来的讲述，淡蓝色水珠在空中凝结成流动的画面，将倒悬峰与太初山巅的景色勾勒而出。　　“你们知道，仙门之外，究竟是怎样的吗？”　　这话一出，结界中的几人面面相觑，彼此表情都有些动容。　　修士们朝乾夕惕，焚膏继晷日夜修行，都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得证大道，能探知天地真理，追求更高更深远的存在意义。　　而入仙门，便是绝大多数人梦寐以求的人生终点。　　谁不想一览仙门之外的风景呢？　　看出几人神色间微妙的渴求，沈少微只是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嗓音忽地变得冰冷。　　“诸位如今都是太初山执牛耳者，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请务必听仔细。”　　方行柳忍不住攥紧手指，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将他的包住，挤开指根缝隙，牢牢地十指相扣。　　他看向眼前高大的青年，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无论发生什么危险，也会毫不犹豫地挡在自己身前。　　心里的紧张奇异地消解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充盈的爱意与安心。　　他很用力地回握住对方的手，脑袋微微靠向对方胸膛，彼此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沈少微适时横起瑶琴，拂袖一扫，声振林木：“仙门之外——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透明水珠勾勒出的倒悬峰随之补全，蔓延出另一座完全颠倒的山峰，山脚与另一座山脚相接，如此循环往复。　　最后，水流融为一体，重现演变为十二颗首尾相接的珠串。　　“这一颗，是我们如今所在的宇宙，”沈少微指尖朝其中一枚水珠轻点：“而飞升究竟是什么呢？是从这颗珠子，去往另一颗珠子的宇宙，成为他们世界里的，凡人。”　　所有人微微一震，目光紧紧盯着那颗水珠。　　“我等呕心沥血，砥砺修行，完全是一场笑话，”沈少微语气讥嘲：“天道将这世上所有人都玩弄在股掌之中，不是吗？”　　飞升上界，却发现了如此荒谬可笑的天道规则。　　这对一个修士而言，可谓是毁灭性的打击。　　沈不讳白着嘴唇，脑子里十分清楚，若这位族叔的话传到了结界之外，恐怕修仙界将有无数人的道心遭受摧折。　　这个规则，抹杀了修炼的意义。　　饶是道心最为坚韧的人，也无法接受，大道的终点是——一无所有，从头再来。　　雁山雪冷声打破沉寂：“你觉得自己被天道的规则欺骗了，所以便要毁掉仙道，让我们也跟着陪葬么？”　　“恰恰相反，”沈少微叹了口气，目光哀婉：“我想从天道手里，挽救这个世界。”　　方行柳嗤地一笑，像是只说给身边鹿鸣渊听：“话本里的反派也总说这种话。”　　也不知沈少微有没有听见，但他并无反应，兀自开口：“世界的气运是有定数的。”　　他抬手，水流凝成的某颗珠子上，出现了一个缺角，有点点滴滴的水汽脱离而出。　　“飞升者去往另一个世界，便会将一部分气运带走，”沈少微轻声道：“若遇上根骨不凡，身负大气运的飞升者，带走的气运，往往是其他人的数倍。”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若流入的气运不足以填补流出的气运，等最后一个人飞升，这个世界便不存在了。”　　水珠像被戳破的气泡，啪地消失不见。　　头尾的两颗水珠慢慢拼接在了一起，现在珠串只剩下十一颗。　　而原先的那颗水珠呢？　　无人在意，消失就是消失了，一瞬间的事，甚至谈不上是毁灭。　　但若他们的世界，真的处在这样一颗水珠之中呢？　　“我拼尽全力逃离仙门，潜藏数年，终于找到了一个最优的解法。”　　众人看向他。　　“焚毁仙门。”　　沈少微收拢五指，做出一个握拳的动作，刹那间，水花迸溅——一颗珠子单独脱离出来，飞旋不止，最后悠然停在空中，浮光闪烁，静谧安然。　　众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不满于天道规则的束缚，他要掀桌，要坐在老天的牌局对面。　　灭了仙道，切断宇宙之间的联系，他要将世界成为一个真正的永恒存在。　　这是一个疯子。　　但世人往往会被疯子的言行打动。　　“可笑至极！”　　方行柳率先打破沉默，提剑指向半空中的悬海：“沈道君，你口口声声说要救世，那天上那东西又是什么？”　　沈少微浑不在意，反而将目光投向鹿鸣渊：“这是我给他的选择。”　　鹿鸣渊望着天空，似乎预料到什么的发生，眼底流火稍纵即逝。　　“中了飞升境界的迷魂术，竟也能找回自我，这一点着实令我意外，”沈少微笑道：“看来要让你将炎皇离火诀天外有天　　只要仙门被毁，与其相辅相成的元脉也会逐渐枯萎，世间再无“仙”，也再无修道之人。　　太初山会变成一座荒山，仙门百家也将退隐于历史的洪流，成为凡人撰写的神话志怪。　　但这颗玉珠，却能脱出天道循环，成为独一无二的亘古存在。　　世界不会陷入随时消失的危机，世间再无仙凡之别，再无灵兽妖祟，万物尽情生长，所有人都将得到幸福和安宁。　　至少沈少微这样认为。　　“当然，如果你选择了仙道，我便令平川界生灵灭绝，世间气运将全数供养给太初山，元脉枯萎的速度放缓，修道者还能存世上千年。”　　沈少微语出惊人：“如何？还要花时间考虑吗？以你的性格，恐怕不会选第二个吧。”　　雁山雪怫然甩袖，脸色阴沉：“沈师兄，你这根本就是在威胁我们。”　　“仙门被毁，元脉枯萎，妖兽趁着生命衰微，依然会祸乱平川界一段时日，”方行柳讽刺地看向男人：“这就是沈道君眼里的‘好日子’？”　　沈少微无动于衷：“只要世界长存，我们的生死又算得了什么？万物生灵不过寄于天地一瞬，迟早会和前人一样埋魂幽石，化作黄土。”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将手指轻轻压于弦上，垂眸叹道：“万物一物，万神一神，分则千万，合则唯一，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