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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弃报仇，是冲动了吧？”何攸咽下一块牛肉，表情灵动，绘声绘色地描述，“如果没有那个大叔顶替你动手，你现在一定特别后悔，坐在破地铺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还用纠结的眼神盯着我。你会疯了似的说什么只靠爱活不下去，之后在破地铺上使劲折腾我。到了贤者时间，你就蛮横地要求我提前回国，你则留下来接着找机会。”

辜帆放下叉子，专注地听完，接着含笑鼓掌：“不愧是诗人，听得我身临其境，破地铺上那一段展开说说。”

“严肃点，别逃避我的问题。”何攸笑吟吟的，又带着一丝怨气，“这都是我结合你最近的表现，做出的合理推测，没有夸张成分。”

辜帆垂眸思索，手指摩挲着桌布。几秒之后，他抬起双眼，语气庄重：“现在，我可以只靠爱活下去了。虽然小默恨我，但我好像不那么恨我自己了。”

何攸的心口胀了一下，轻声问：“为什么？”

男人不语，只是看着他。透过那双深亮的眼眸，他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答案。他笑了一下，低头喝汤。滋味鲜美浓郁，像此刻的心情。

“我恨我的仇人，可我更爱我的生活。”辜帆仍注视着何攸，眼神烫人，“看见你挤在人群里为我着急，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生命太珍贵了，生活太可爱了，不值得为了一个败类而冒险。”

“是啊，生活多可爱。”何攸喉咙发酸，红着眼点点头。终于，这个男人开始试着原谅他自己了。

“攸攸，我发现我真的爱上你了。”辜帆柔声说。

“喂，好诡异，我们可都同居一年了。”何攸挑眉一笑，他当然懂对方是什么意思。

“之前是热恋，现在是深爱。”

“我明白。”见辜帆坦荡地说了出来，何攸反倒不好意思地垂眸，“我也有这种感觉，我这个人胆子蛮小的，可最近干了好多突破自我的事。”

人生有两个瞬间极为珍贵——与这个世界碰撞之后，接纳自己的平凡；与另一颗心碰撞之后，发觉自己的非凡。

现在，何攸感觉自己很卓越。虽然他的学历都是自考的，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大作为，写了好多诗，只有两个读者。可是，在他的一方天地里，他是成功的。

正想着，何攸眉头一蹙，惋惜地叹气：“这么说，热恋期结束喽？”

“也可以说，是刚刚开始。”辜帆展开微笑。

这时，服务生上了一道类似汤圆的甜品。

“这叫什么来着？”何攸问。

“翻译成中文，大概是‘蜜汁木薯奶酪球’，里面有馅。”辜帆用勺子舀起一个，放进何攸的盘子。

“它长得不太健康，但应该很好吃，我就尝一半好了。”何攸用叉子戳破软糯的木薯外皮，奶酪流了出来。

辜帆看着他的动作，用并不沉重的语气闲聊：“很多年前，小默写过一首诗：锅里的汤圆还在翻滚，像一群不肯上岸的月亮，我舀起那枚破了的——”

“透过黑芝麻馅，看见了星空。”何攸接上最后两句，心头一颤。

多年前的元宵夜，那个给他纸巾还安慰他的少年，一直是个被夜色模糊的影子。此刻，他竟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你翻过他写诗的本子？”辜帆笑了笑。

“不，我见过他……就在他离开的前一晚。”何攸将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散了那段回忆。

辜帆一怔，难以置信地轻轻摇头。他向后靠去，又将身体前倾，哑着嗓子问：“在哪？”

何攸说了一个公园。然后，他看见辜帆的眼睛慢慢红了。他从没问过，小默是从哪座桥离开的。看来，就是公园旁的那一座。

何攸想，自己也许是见过小默最后一面的人，听过小默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他从来不愿去回忆那天的经历，太糟糕了。可他现在正拼命把它从脑子里挖出来，逐字逐句地回想，因为这对辜帆而言太重要了。

“当时，我在当学徒。”何攸望着男人愈来愈红的双眼，“元宵节那天，老板知道了我的性取向，把我撵走了。我很难过，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哭。小默给我纸巾，安慰了我，还念起这首诗。我们聊了一会儿，我说我有个哥哥，他说他也有。”

辜帆怔怔地听着，下颌紧绷，喉结不安地滑动。

“我说，我哥哥特别好。”何攸深深地呼吸，来缓解喉咙的酸胀，“他说——

“你，你先别说了。”辜帆不敢听下去，无措地低头。他手肘撑在桌沿，双肩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何攸的思绪回到那一晚。

他和一个陌生少年，在长椅各坐一端，聊着各自的哥哥。冷风打得枯枝沙沙作响，也把少年的话吹到他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