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慈抬眼,正撞上老龙那双竖瞳。里头是了然于胸,是似笑非笑,是一副看戏不掏钱的惫懒样儿。
惹得她更不爽。
“我问你,这水喝了,是只不记得那人对不对?旁的事儿都还记得的吧?”
老龙慢悠悠道:“这是忘情水,又不是痴呆水。喝了只忘情忘人,经历过的事,在记忆里便只剩她自个儿了。”
那还行。
云慈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仍不大高兴。
她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你再卖我一碗,刻个别的名字。第二碗,我帮你拉货三年。你要敢不答应”
她扫过这间酒肆。
“我就把你这小界给毁了。”
老龙闻言,倒不恼,眼珠子跟秤砣似的,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稀奇。”
“来我这儿的,多是痴情种。”
“这同时要忘两个的,倒还没见过。”
见这小姑娘又要发作。
他便迅速摸出第二只碗,提坛斟满,推到她面前:“刻什么名儿?”
云慈垂眼看着那碗清亮亮的水。招笑得很,神态活像要去寻仇,动作却跟做贼一般,藏着掖着不好意思。
只用灵光在虚空写下两个字。
恒莲。
口味差别还挺大。
老龙脸上戏谑是藏都藏不住,没多问,便在水中复刻。
云慈就手一拂。
第二碗又没了踪影。
老龙瞧了瞧她,又瞧了瞧自己这碎成木屑的柜台,啧啧摇头:“亏本买卖,亏大了。”
云慈翻了个白眼。
使唤她四年,还敢说亏本?懒得同这老头儿再费口舌,她打了个响指,满室狼藉便渐渐复原,碎木归位,裂纹弥合,一切如初。
多少窝囊。
是以临走前,她就在那双龙角上留下了六个字。
老蚯蚓,卖假酒。
除非她五年后亲自来解,否则这字便焊死在上头,洗不掉,遮不住。
老龙哎哟哎哟地直叫唤。
云慈头也不回,往门外走去。
干脆利落。
门口阿葵见她出来,刚想问怎么不直接喝了,结果那碗刻着二狗两字的忘情水,就顺着它张开的嘴,全灌了进去。
它哪想到这出,下意识舌头一卷,咕噜一声,全下了肚。
云慈摸了摸它脑袋,眼底都是狡黠。
她语含感慨,道:“好阿葵,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还不了解我性子呢?断情丝,本是我心坚韧。断的是无谓的情爱牵绊,更是日后斩杀恒莲时,可能会生出的那份不忍。若是特地去忘了前尘,那可就是孬种了。”
“我才不干那种欲盖弥彰的事儿。”
“既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不论好坏自该一一记着。”
“估摸你在心里腹诽我不少。”
“便赏你喝了。”
阿葵舌头还在嘴里打转。
眼睛眨眨,又咂巴咂巴嘴。
“…君?”
它抬头瞧瞧云慈,又低首看看自己蹄子。好像在想事儿,又像没啥事儿。
总之就是懵了。
云慈可不会跟它解释。
拍拍牛角,这就一齐出了一了居。
不过她没有离开荒都的意思。倔脾气上来,就想搞清楚,那剔情司的界碑到底是怎么丢的?她还是坚信自己的直觉没错,一定有人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