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眼神微微沉了沉,像是那片雪地又从眼前漫了回来。
“可那天,他站在雪地里,已经六十多岁了。”
“鬓白了,眼角也塌下去了,站久了,背会习惯性地往下沉一点。可他看着我,眼神却跟上一世没什么分别。”
话音落下,庙里静了一瞬。
众人像是都在这一瞬间,看见了那幅画面。
直升机停在雪地边,风卷着雪沫往人脸上扑。
一个鬓半白的老人站在那里,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眼里却还守着旧年的规矩和分寸。
而他等来的艮尘,眉眼、身形、声音,都还停在从前,
岁月只在一个人身上走完了,却偏偏放过了另一个人。
那种错位,安静得很。
也锋利得很。
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轻轻横在两世之间,不见血,却叫人心里紧。
艮尘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想笑,最终却也没笑出来。
“石回没有问我,还记不记得。”
“我也没有问他,这些年等得苦不苦。”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契机。”
“他等到了。”
庙外的雾气正一点点贴着门槛往里渗,连火光都被压得沉。
陆沐炎静静听着,心里忽然也跟着沉了一下。
她到这时,才有些明白,艮尘那天为什么会突然不辞而别。
这种感觉其实很怪,也很难说。
若只是有人来报信,有人来引路,艮尘或许还会怀疑,还会试探,还会给他们留下些什么线索。
可那不是一个普通的传信人。
那是一个把几十年都押在一句旧约里的人。
一个人,从少年等到白头,从旧部等成老人,等到背脊微弯,鬓苍白。
等到他自己都快要被岁月磨进雪里,却还记得自己该等谁,为什么等。
一辈子很短,也很长,却只被他拿来等一句话,等一个契机,等一个终于能把前尘重新接上的可能。
等到真正见面那一刻,反倒什么都不用问了。
老的已经老了。
年轻的却还年轻。
前尘后世,全都压进那一眼里。
谁都不必问,谁也没法开口。
陆沐炎甚至能想象,艮尘当时大概也不是完全没有犹豫。
只是面对那样一个人,面对那份执拗到近乎质朴的等待,人心里很多权衡都会忽然失效。
你很难再把他当成一个局里的棋子。
也很难把他说的“时候到了”,只当成一句可以置之不理的话。
所以艮尘看着他。
看着那场等了两世的风雪。
最后只能跟着走。
…
…
艮尘继续说着,声音仍旧平稳。
“石回没问我,也没催我。他只是来接我。像上一世一样,什么都不问,只等。”
“等我什么时候回头,什么时候往里走。”
他顿了顿,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上一世,我本来就有一场本命的使命,没有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