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压着冰,压着火,也压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控。
他的脸色已经铁青了,褐眸深处那点素来藏得极深的波澜,也在这一刻,无声地翻了上来。
另一边,长乘正搭着艮尘的脉,眉心越皱越紧。
艮尘昏得很沉。
那口黑血吐出来以后,他周身浮着的那股阴冷邪意,反倒淡了些。
像是有什么污秽之物,被硬生生逼出了体外。
可也正因如此,他的脉里便显出一种更叫人不舒服的“空”来。
不是虚空。
而像是原本有什么东西,一直寄在他体内,伏在血肉里,贴着经脉活着。
如今被长乘一句“蜚”叫破,才猛地翻了出来,露了一瞬的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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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乘指尖顿了顿,忽然低低道了一句:“难怪……”
迟慕声立刻抬头:“难怪什么?”
长乘没看他,目光仍落在艮尘苍白的腕骨上,声音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难怪,蜚一直找不到。”
这句话一落,庙里像是被谁拿冷水泼了一遍。
供台前那尊无目的石佛,静静坐在暗里。
它年头太久,石面边角都被磨钝了,连鼻梁和唇线都只剩模糊的一道起伏。
唯独眼睛那处,不像岁月磨平,更像是从一开始,刻它的人便有意不肯给它点睛。
不让它看人。
也不让人看它。
火光一跳,那无眼佛的半边脸忽明忽暗,照得这句“找不到”,愈瘆人。
迟慕声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长乘这才抬起眼,看向艮尘,神情少有地冷下来。
“它的本体…”
他顿了顿,道:“恐怕一直在艮尘体内。”
炭火“啪”地裂了一声。
旧庙里那股湿冷的灰气,沉沉压下来。
迟慕声一时竟没接上话,片刻之后,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声音陡然紧:“…蜚在艮尘体内?他自己知不知道?”
“未必知道。”
长乘说着,缓缓收了指,视线落向地上那滩乌的黑血。
“蜚本就不以强攻见长。它最厉害的地方,不在杀,不在撞,而在‘借’。”
“借一张嘴,借一双眼,借一颗早就起了缝的人心。”
他声音不高,可庙里太静了,便显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只要给它一道缝,它就能顺着那道缝往里钻。钻进去以后,也不急着把你变成另一个人。它只会把你原本就有的那一点念头,一遍遍吹大,吹乱,吹得像是真的,吹得像天意。”
“所谓流言蜚语,就是这么来的。”
迟慕声呼吸一沉,牙关都咬紧了:“……所以,刚才那些话,是蜚借艮尘的口说的?”
长乘没有立刻应。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并非全借。”
这四个字,比一句“是”还叫人心里寒。
迟慕声猛地看向他。
长乘道:“若只是强按着艮尘的口舌,让他说些自己全不信的话,这庙内的艮石,未必会认。”
“蜚厉害就厉害在这儿。它不替你生念,只替你添火。”
长乘说到这里,顿了顿,眸光也沉了些:“它借了艮尘心里本就有的东西,又把那些流言一层层喂给他。唱若,艮石,那扇门……还有小炎。”
闻声,迟慕声低头看向怀里的陆沐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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