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完礼,夏禾直起腰,转身面向大门口,略微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吩咐道:“女公子有命,把人带上来!”
话音落下,门外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人在押解着什么人,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夏禾的脚步声更显沉重和滞涩,正一步步朝着房间内走来。而时茜,则重新端起了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仿佛接下来要见的,不过是一件寻常物事。
……
不过短短数十息的功夫,青梧便领着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那少女身形纤细,一进内室,目光触及端坐于屋中上椅子上的时茜,便如受惊的小鹿,不等时茜开口询问,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噗通”一声便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在冰凉的青砖地面上,仿佛要嵌进去一般,浑身都微微颤抖着,不敢出半点声响。
时茜见此情形,秀眉几不可察地向上一挑。时茜本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在那个讲究人人平等、自由博爱的法治社会中长大,“下跪”这种行为,在时茜看来,那是落后与等级压迫的象征。
即便穿越到了这个等级森严、礼仪繁复的西周,时茜心中根深蒂固的现代价值观,也让时茜对这种动辄下跪磕头的举动感到十分别扭与不适。
因此,在私下里,若非是在极为正式、不得不遵循古礼的场合,为了让自己心里舒坦些,时茜从不要求旁人向自己行此大礼。每当有人下意识地要对她下跪时,时茜总会立刻示意身边伺候的丫鬟上前阻止,或是迅将人搀扶起来,免了这道程序。
然而,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女孩的举动,时茜却一反常态。时茜既没有像往常一样,用眼神示意青梧或夏禾去阻止,更没有开口命令她们将人扶起,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女孩身上,任由女孩保持着那个卑微的姿势跪在地上。
这细微却明显的反常,落在青梧和夏禾眼中,让她们心中同时咯噔一下。她们跟随时茜日久,早已摸透了主子的脾性。主子今日这般沉默,这般放任对方下跪而不理,显然是动了真怒,而且这怒火,恐怕还不小。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默默地垂手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时茜的目光,如同带着审视的探照灯,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孩。那女孩身上穿着的衣裳,乍一看去,布料倒是上乘的锦缎,质地细密,绝非寻常人家所能穿戴。但再仔细一瞧,那款式却明显是上京城几年前流行过的旧样式了,如今城中稍有头脸的贵女们,早已摒弃了这种略显古板的剪裁,换上了更为新颖别致的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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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衣裳的颜色也有些暗,隐隐透着几分洗褪了色的陈旧感,与那崭新的布料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再看女孩她头上的饰物,更是简单得可怜,仅仅只有一根素色的带束着青丝,髻上点缀着几支样式普通的蝴蝶银簪,银饰的光泽也有些黯淡,显然不是什么新打的饰。
这一身行头,新旧杂糅,既非赤贫,却又远称不上光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与局促。时茜的眼神愈深邃,心中的疑虑与怒火,也随着这一番打量,渐渐升腾起来。
时茜端坐于上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中,一身石青色绣暗纹的比甲,衬得时茜本就清丽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威严。
时茜手中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目光却如淬了冰般,冷冷地落在跪在青砖地上的那个纤弱身影上。
“你倒是乖觉,”时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隐隐透着几分严厉,“本爵还没话,你就自己先跪下了,这认罪的态度,倒是不错。”
时茜顿了顿,玉指摩挲着玉佩细腻的边缘,语气转冷:“不过,你这一跪,轻飘飘的,可没办法平息本爵与福王府的怒火。”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女孩细微的呼吸声。
时茜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炬,直射向地上的人:“你可知,你做的那些事,那处心积虑的算计,会让本爵和福王府,面临何等可怕的境地?抄家流放,那还是轻的!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身异处的灭顶之灾!”
跪在地上的女孩,名叫宁岚,听到“抄家流放”、“身异处”这几个字,原本挺直的脊背猛地一僵,细密的颤抖从她单薄的肩头蔓延开来,仿佛寒风中的一片落叶。然而,这颤抖仅仅持续了十几秒,宁岚深吸了一口气,竟奇异般地平息了下来,只是那低垂的头颅,似乎埋得更深了些。
时茜将她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冷哼一声:“怎么?你是在质疑本爵的话?觉得本爵是故意拿这些话来吓唬你,好让你俯帖耳?”
时茜缓缓靠回椅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和更深的寒意:“你真是无知无畏。你并非京中官员的家眷,平日里深居简出,消息闭塞,所以最近京城里波谲云诡,生的一些事,你不知晓,会这么想,倒也不奇怪。”
“可你的无知,你的鲁莽,现在已经像一把淬毒的匕,架在了本爵与福王府的脖子上!这等危害,便绝不能原谅了。”时茜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之怒。
低头跪着的宁岚,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受到那话语中的沉重与杀意,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牙齿深深咬着下唇,一丝腥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一滴晶莹的泪珠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悄然滑落,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短暂的银线。
就在那滴眼泪即将砸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碎裂开来的瞬间,宁岚没有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宁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时茜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坚硬的地面碰撞,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还请郡主——不,爵爷,”宁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怜惜,给宁岚一个解惑的机会。宁岚……宁岚只想死个明白!”
宁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泣血,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说完,宁岚便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不再起身,只留给时茜一个卑微而倔强的背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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