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烽火捷音
“朝廷没有忘了我们!”一个苍老的声音嘶喊道,随即引更多的叩拜与谢恩。
仪式末了,毕万全率诸将焚表告天。青烟直上,没入灰蒙蒙的天空。他转身,望向台下无数双含泪的眼,沉声道:
“血不会白流,地不会白丢!从今往后,关中的天,是大夏的天!脚下的地,是大夏的地!凡我军民,同心固守,敢有再犯者,必诛之!”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雷,撼动古城。
数千里外,大夏帝京,紫宸殿。
虽是腊月岁末,殿内却无半分年节喜庆。地龙烧得滚热,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凝重。
捷报已由八百里加急递入,此刻正摊开在御案之上。皇帝端坐,面容平静,一遍遍抚过那染着血渍与尘泥的奏报。
辅赵天宠立于丹墀之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陛下,毕万全此捷,实乃国朝建立以来未有之大功。关中一定,西北腹心之患已除,北伐根基遂固。然……伤亡亦巨,抚恤、安民、重建,诸事繁杂,耗资甚巨,需及早定夺。”
次辅宗天行立于其侧,紫金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声音清越冷静:
“赵相所言极是。功必赏,过必罚,亡必恤,此乃朝廷纲纪。臣建议,即刻依毕万全所请,准其善后十二条。抚恤银两、免租诏令,当以最快明天下,以安军民之心,亦显陛下仁德。”
户部尚书钱谷立刻出列,眉头习惯性地拧着:“陛下,二位阁老,钱粮之事……”
他顿了顿,似在盘算,“阵亡抚恤、重伤赡养、免租减税,加之重建州县、补充军械……初步核算,至少需银五百三十多万贯,粮秣八十万石。国库……虽非无力支撑,然北伐在即,各处皆需用钱,臣恐……”
兵部尚书孟卫拱冷哼一声,出班打断:“钱尚书!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才换来这社稷安稳!如今捷报传来,尸骨未寒,你便先哭起穷来?若无边疆稳固,你户部的仓库再满,也不过是替他人看守!”
“孟尚书!你!”钱谷气得胡子翘起,“老夫何曾说不给?只是这钱粮如何调配,总要有个章程!岂能如流水般泼出去?”
“好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争执的两人立刻噤声,“钱粮之事,朕知道了。钱谷,你与户部即刻厘定个细则,既要足额抚恤,亦要考虑长远。北伐大业,不可因此捷而耽搁。”
“臣遵旨。”钱谷躬身领命。
皇帝目光转向宗天行:“天行,抚恤安民诸事,由你天枢院协同户部、兵部督办。露布榜文,务必尽快誊黄张贴各州县,驿传不得有误。仪式日程,依议而行。”
“臣领旨。”
宗天行躬身,面具边缘闪过一丝冷光。
“赵相,”皇帝又看向辅,“赏功之事,尤其是诸将迁调,吏部尽快拿出条陈。曾少山恤典,务必从厚,朕要天下人皆知,忠烈之士,国朝绝不亏待。”
“老臣遵旨。”赵天宠缓缓道,“吏部侍郎时我待已初步议定,周不凡加左都督、授轻车都尉世职;赵武加右都督、授骁骑尉世职;李嵩加都督佥事、授昭武尉世职……其余各级将士,按律叙功。”
皇帝微微颔,目光扫过御案上那厚厚的捷报,沉默片刻,缓缓道:“如此甚好。诸位爱卿,关中大捷,实赖将士用命,亦赖后方支撑。然此役之后,会宁必不甘休,北伐之争,方才真正开始。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毕万全加兵部尚书衔,前线可便宜行事。”
“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齐声应诺,声音在温暖而肃穆的大殿中回荡。
然而,每一位重臣心中都清楚,这场大捷带来的并非轻松的喜悦,而是更沉重的责任与更激烈的风雨前兆。帝国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欣慰后,必须更高效地运转起来。
几乎同时,北地,会宁国中都,垂拱殿。
与紫宸殿的温热肃穆截然不同,此处如同冰窟。
殿外风雪呼号,殿内虽燃着巨烛,却依旧阴冷刺骨。沉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冷铁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压过了龙涎香的淡薄味道。
三具尸横陈阶下,血水沿着金砖的缝隙蜿蜒流淌,与靴底带来的残雪混合,冻成暗红色的、狰狞的冰线。
枢密副使蒲察阿虎迭,昨日还在枢府号施令,此刻已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廷杖之下,筋骨尽碎。
御史中丞乌林答天锡,被腰斩为两段,双目圆睁,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
黑水司副使徒单猛安,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面色青紫,他是被赐白绫自尽的。
会宁国主,身披玄狐大氅,并未坐在御座之上,而是按剑立于丹墀边缘。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唯有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缓缓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
他那柄从未离身的宝剑并未完全归鞘,刃口上沾染的鲜血尚未擦拭,正一滴、一滴,落在御座前的金阶上,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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