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三月。
北平入春,却未有暖意。料峭寒风席卷整座城池,一场迟来的春雪,悄然洒落人间。
这场雪下得轻柔绵密,没有冬雪的狂暴凛冽,细碎雪粒如烟似雾,洋洋洒洒飘落。雪花轻盈单薄,触地便融,落在什刹海残存的薄冰之上,转瞬化开,只留下一层湿漉漉的水痕,晕染在通透冰面,清浅无痕。
湖岸两旁的垂柳尚且沉睡,未逢抽芽时节。干枯光秃的褐色枝条僵硬舒展,细密雪粒落满枝桠,裹出一层蓬松雪白。枯杆覆雪,黑白分明,远远望去,宛若老人眼角垂落的雪白眉毛,沧桑温柔,自带岁月沉静的质感。
暮色初垂,授课落幕。
高寒结束北大课程,孤身走出教学楼。初春寒风凛冽刺骨,裹挟细碎雪沫,迎面扑来。她身着一身崭新缝制的深蓝色棉袄,版型剪裁沿袭去年旧款,简约素净,大方得体。相较旧衣,这件新衣做了细微改动,领口原先蓬松的灰白绒毛,被隔壁老太太换成了紧实顺滑的纯灰色毛边,触感温润,挡风性更强。
去年那件棉袄,陪伴她熬过一整个寒冬,布料磨损,绒毛凌乱,保暖性大不如前。老太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特意挑选厚实棉布,一针一线翻新改制。
改制那日,狭小的院落里光线柔和,老太太戴着磨损的老花镜,指尖捏着细密针线,穿梭在布料之间,语气带着老北京人独有的温厚质朴。
“高老师,去年那件棉袄边角都磨薄了,不挡风也不保暖。开春倒春寒最是伤人,我给你把领口毛边换扎实些,料子加厚,风寒侵不进来。”
高寒立在一旁,安静看着老人操劳,眉眼温润,轻声道谢。
“又麻烦您费心了。”
“举手之劳。”老太太抬手捋了捋棉线,语气恳切,“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无亲无故,天冷就得穿厚实,别硬扛着冻。”
简短几句家常,朴实无华,却裹挟着滚烫暖意,熨帖高寒孤寂的心底。
乌黑长依旧以哑光木簪低挽,鬓边几缕碎被寒风拂动,贴在清冷白皙的脸颊上。她眉眼清淡,神色平和,褪去过往硝烟戾气,周身萦绕着教书先生的温润文雅。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历经生死的深沉落寞,那是战火与离别刻下的痕迹,永不消散。
她单手扶住黑色老式自行车冰凉的金属车把,没有骑行,缓步推行在临湖石板路上。路面落着一层薄雪,湿润打滑,车轮碾过松软雪层,压出两道纤细规整的车辙,线条绵长,顺着湖岸蜿蜒向前。
周遭静谧无声,寒风低吟,落雪簌簌。
湖面冰层尚未完全消融,灰白冰面倒映昏蒙天色,清冷萧瑟。岸边行人寥寥,无人踏足这片清冷湖景,唯有她一人,伴着单车、落雪、枯柳,缓缓独行。
行至宿舍楼楼下,高寒停稳车身,抬眸望向墙面嵌着的老旧铁皮信箱。箱体锈迹斑驳,历经风吹雪打,更显陈旧。她指尖捏住冰凉锁扣,轻轻转动,锁芯轻响,信箱应声开启。
空旷信箱之内,静静躺着一张精致明信片。
纸面平整光滑,印刷质感细腻,是远在镰仓的土肥原玲子寄来的信件。
高寒随手抽出明信片,指尖触碰到微凉纸面,异国气息扑面而来。卡片正面印着镰仓圆觉寺的山门,古朴木质山门肃穆沉静,青灰色石阶层层堆叠,石阶之上铺满深红枫叶。明明是春意萌的三月,此地红叶仍旧留存,未曾凋零,火红连片,与去年秋日景致别无二致,常年绚烂,终年不败。
她翻转卡片,背面是玲子清秀工整的字迹,笔墨淡雅,笔触轻柔,字里行间满是清冷温柔。
“高寒小姐:酒井小姐的身体不太好,今年冬天病了一场,现在好多了,但走路需要人扶。她说她梦到了北京,梦到了什刹海的海棠花,花开了,很好看。她问我海棠花什么时候开,我说四月。她说四月快到了。土肥原玲子。”
寥寥数语,直白平淡,没有华丽修饰。
可短短几行字,却牵扯出无数尘封过往,勾起无数血色回忆。
酒井美惠子。
这个名字,曾伴随硝烟战火,镌刻在高寒的记忆深处。往昔对峙厮杀、枪口相向、刀锋交锋的画面,骤然涌入脑海,清晰刺骨。
曾经的雨夜暗巷,潮湿阴冷,两人持枪对峙,雨滴砸落枪身,清脆作响。漆黑枪口彼此对准,呼吸交缠,杀机弥漫。子弹上膛的脆响划破雨夜,金属寒光映照两人眼底,彼时她们是不死不休的敌人,立场相悖,生死对立。
曾经的密林围杀,枯枝断裂,尘土飞扬。近身搏杀之间,刀刃划破皮肉,鲜血浸染衣衫。拳脚相撞的闷响、兵刃交锋的脆鸣、压抑低沉的喘息,交织成最残酷的战歌。那时的她们,冷漠决绝,杀伐果断,眼中只剩胜负,毫无温情可言。
乱世浮沉,恩怨纠葛。战火落幕,硝烟散尽。
昔日宿敌,尽数褪去锋芒。酒井缠绵病榻,体弱多病,步履蹒跚,需人搀扶方可行走;玲子隐居镰仓,伴古寺红叶,远离纷争,静默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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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寒指尖轻轻摩挲明信片上的字迹,力道轻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晦涩的情绪。怅然、惋惜、感慨,万般心绪交织缠绕,最终尽数归于平静。
她将明信片仔细对折,妥帖收进棉袄内侧贴身口袋,紧贴心口,安稳存放。
锁好信箱,高寒转身踏上木质楼梯。老旧楼梯踩踏上去,出沉闷单调的咯吱声响,在寂静楼道里缓缓回荡,与窗外落雪的细碎声响相互映衬。
推开宿舍房门,一股温热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隔绝初春刺骨寒凉。
屋内火炉静静燃烧,赤红炭火均匀散热量,铁皮炉壁温热烫手。干燥暖意填满整间屋子,驱散所有阴冷潮气。炉火依旧是隔壁老太太清晨帮忙点燃,老人向来细心,知晓她畏寒,从不间断为她打理炉火。
高寒清晰记得清晨出门前,老太太倚在门框上,裹着厚棉袄,叮嘱的温和话语。
“春雪最是冻人,屋里火我给你烧旺些,回来不用挨冻。门窗记得关严,别漏了冷风。”
朴素叮嘱,琐碎温柔,无声慰藉着孤身一人的高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