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光斜斜坠落,锋利切开整片荒山荒坡。浅金光线扫过地表,将土垄的阴影拉扯得极长,一道规整黑影横铺在萋萋荒草之上,宛若一柄钝刀沉沉劈落,静置山野,自带肃杀气场。
山间风势渐缓,褪去了先前的凛冽刺骨。干燥的土腥气袅袅浮在空气里,混着远处松林漫来的淡淡松脂苦香,清冽又厚重,是深山无人区独有的干净又荒芜的气息。
李智博没有急于起身撤离。
他顺着何坚方才清理出的青砖沿,稳稳往西侧挪了半步,单膝扎实跪地,身姿紧绷克制。右手指关节依旧浮肿泛红,肩臂脱臼复位才刚三日,伤势未愈,根本无法力。
他索性全程借力左手,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柄折叠小铲,指尖稳稳钳住铲柄。寒铁铲刃精准贴住青灰古砖肌理,一寸寸细细剔出砖缝间淤积的陈年浮土。
他的动作极慢,分寸拿捏极致稳妥,每一次落铲都贴合砖面纹路,不损分毫古建原貌,细致程度宛若医者剥离腐肉、修缮老骨,谨慎又专业。
“不是完整正圆基座。”
李智博忽然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近乎自语,生怕惊扰地底尘封的机关脉络。
铲尖顺着青砖外廓缓缓划动,一道流畅顺滑的弧线缓缓显露,弧度规整匀称,恰似半轮被平整切开的满月,干净利落、毫无参差。
“目测弧度一百八十度出头,是标准的半圆弧制式。”
他抬肘顺势蹭掉鼻尖细密的汗珠,风衣袖口磨破的边角微微掀开,露出内里泛黄老旧的棉质衬衫,满身风尘,却掩不住沉稳心性。
“这道残弧的曲率,和我们此前见过的古石片刻痕弧线完全契合,能严丝合缝对上。”
一旁的欧阳剑平默然不语,冷静观察着周遭动静。
她缓步上前,没有立刻蹲身探查,身姿挺拔凛冽,绕着这段裸露的弧形青砖缓慢绕行半圈。粗跟制式布鞋踩在松软浮土上,落地轻盈无声,极致谨慎。
长款风衣下摆轻轻扫过草尖,沾染几粒细小的苍耳,默默挂在衣摆边角,添了几分山野跋涉的沧桑感。
她步履沉稳均匀,目光始终低垂锁定地面,看似随意踱步,实则以脚步精准丈量弧砖尺度、间距与走势,默默推演古人布局逻辑。
行至砖弧尽头,也就是浅坑侧边最远端的砖体位置时,她才缓缓屈膝下蹲。常年紧绷的膝盖骨承压力,出一声极轻的“咔”响,在静谧山野间格外清晰。
她全程弃用工具,仅凭右手拇指与食指指尖,轻轻捏住砖沿末端,细细摩挲一圈断面肌理。
砖体断面锋利规整,绝非常年风雨风化的崩裂毛边,切面平直干净,边缘残留着极浅、细密的錾子凿痕,是人工精准截断的痕迹,年代久远却依旧可辨。
欧阳剑平指尖轻轻捻动断面,搓下少许细碎石粉。她抬手将石粉凑至眼前,眯眸细细审视,又轻嗅一缕气息。
“只有陈年苔藓的涩腐味,无新翻泥土的腥气。”她沉声判定,“不是近期人为撬动,截断痕迹是早年预留的。”
收回手后,她淡定在深色裤腿上擦净指尖石粉,语气冷硬干脆,如同案卷定论。
“弧砖到这里彻底截止,没有向外延伸的砖体痕迹,是古人刻意截断的制式布局。”
李智博闻言,将手中折叠小铲直直插进土层固定,借力缓缓直起身躯。动作牵扯肋下旧伤,骤然传来一阵钝痛,他下意识抽了一口冷气,却面色不改、不露分毫痛楚,隐忍克制。
他抬手从风衣内袋抽出一卷细麻绳,绳头规整的水手结历经磨损、色泽旧,是常年随身、屡屡应急的老物件,可靠性极强。
“队长,这不是建筑基座。”
他用麻绳绳头虚贴青砖外缘,精准比划形制。“你看砖体结构,外沿比内沿高出整整一指,整体是内嵌凹面槽体。制式和旧时承放砚台、香炉的承盘一模一样。”
“它不承重、不立足,唯一作用,是给底部圆形的器物精准卡位、固定锁位。”
稍作停顿,他目光骤然聚焦砖弧转折最急促的点位,恰好正对石面正中的椭圆浅坑。
“整个布局的圆心,就在这处浅坑。周遭半圆弧线是标准半径。古人布局无需画图,直接以实物为圆规,精准规制机关轮廓。”
话音落,他动作熟练地将细绳一端系在浅坑侧边凸起的砖角上,打好稳固活扣,绷紧绳身。
绷直的麻绳顺着弧形砖沿外廓缓慢滑动,全程贴合砖面、无一处悬空偏移,弧度适配得严丝合缝,古人精密的布局工艺一目了然。
坡顶的马云飞不知何时慢悠悠踱了下来,歪把子机枪稳稳扛在肩头,枪管泛着冷硬金属光泽。他凑上前看清这一幕,忍不住挑眉嗤笑一声。
“可以啊,老祖宗这是纯天然手工圆规,比咱们的制式工具还精准!”
“别贫嘴,专心警戒。”
何坚轻声开口制止,语气沉稳严肃。他顺势蹲至李智博身侧,金丝眼镜微微下滑至鼻尖,他无暇扶镜,目光锐利紧锁砖弧与浅坑的相对位置,飞推演方位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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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紧盯麻绳走势,反倒抬头顺着绳身延伸方向远眺,视线穿透层层荒草,落向外侧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