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接到请帖时,正蹲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手里捏着一块刚烧制出来的样砖。
请帖是工部员外郎周庭立派人送来的,烫金笺上写着“恭请陈巧匠移步醉仙楼,共赏中秋佳月”。送帖的小厮笑得殷勤,说周大人特意包下了醉仙楼顶层雅间,请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让陈巧儿务必赏光。
陈巧儿把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急着答应。
“周庭立?”她问身边的花七姑,“这人什么来头?”
花七姑正在给她擦手上的灰泥,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工部员外郎,从五品。表面上是周侍郎的人,但坊间传言他跟蔡京门下走得很近。”
“两面派?”
“墙头草。”花七姑用更精准的词概括了,“谁的势大,他就往谁那边歪。”
陈巧儿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这半个月来,她在将作监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工程进展顺利,“分段式顶升法”不仅解决了大梁更换的难题,还让工期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工部侍郎赵明诚在朝堂上特意提了一嘴,说“巧工娘子”技艺精湛,堪为天下工匠楷模。
皇帝当时正在兴头上,随口夸了一句“民间有奇才”。
就这么一句话,让陈巧儿在汴梁城里的身价翻了十倍不止。
请帖像雪片一样飞来,有真心结交的,有想攀附的,也有来者不善的。她和花七姑商量过后,能推的都推了,实在推不掉的就一起赴宴,七姑负责察言观色,她负责应付场面。
但这次的请帖不一样。
醉仙楼是汴梁数一数二的酒楼,能包下顶层雅间的主儿非富即贵。周庭立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哪来这么大手笔?
“有鱼饵。”陈巧儿把请帖收进袖中,朝花七姑眨了眨眼,“去看看钓的是什么鱼?”
花七姑皱了皱眉:“怕是鸿门宴。”
“鸿门宴也得去。”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去怎么知道谁想害我?”
她抬头看了眼远处正在施工的偏殿屋顶,瓦作师傅们正有条不紊地铺设琉璃瓦,夕阳照在金色的瓦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这座宫殿再过半个月就能完工,届时验收通过,她在汴梁就算是真正立住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要请她吃饭。
陈巧儿不信巧合,她信因果。
八月十五,中秋。
醉仙楼顶层果然气派非凡,雕花窗棂外是汴河夜景,灯火辉煌,画舫游船如织。雅间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紫檀木大圆桌上摆满了时鲜果品,每一样都精致得像是从画里端出来的。
陈巧儿到的时候,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个中年男人——周庭立,圆脸,八字胡,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和气气,但那双眼睛滴溜溜转着,打量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哎呀,陈巧匠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周庭立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热情得过分,“来来来,快请上座!”
陈巧儿笑着拱手:“周大人客气了,小女子不过一介工匠,哪敢上座。”
她说着,目光飞快扫过在座众人。
坐在周庭立左边的是一位须花白的老者,身着锦袍,腰佩玉带,气度不凡。这人她没见过,但能坐在这个位置,身份绝对不低。她注意到周庭立跟老者说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谄媚。
右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精瘦男子,尖脸,三角眼,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这人的坐姿很奇怪,上半身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鹰。
再往旁边看——
陈巧儿的目光骤然一凝。
李员外。
那个在应天府时就一直跟她作对的李员外,此刻正坐在最末席,手里端着一杯酒,朝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怨毒,还有一种“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的快意。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她收回目光,笑着在周庭立指引的位置上坐下。花七姑没有入席,而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陈巧儿知道,七姑的注意力已经锁定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来来来,我给陈巧匠介绍一下。”周庭立热情地指着那位老者,“这位是蔡太师府上的刘总管,刘德茂刘公公。”
太监。
陈巧儿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蔡京府上的总管太监亲自到场,这场宴席的规格远她的想象。
“见过刘公公。”她欠身行礼。
刘德茂笑呵呵地摆了摆手:“陈巧匠不必多礼。咱家早就听闻巧匠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声音尖细,语气和善,但那双眼睛像x光一样把陈巧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周庭立又指向那个精瘦男子:“这位是殿前司指挥使麾下的刘武刘都头。”
武将系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