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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秋雾浓得化不开。
凡多姆海恩宅邸在深夜中静默矗立,煤气灯的光芒被雾气揉碎,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午夜已过,整座宅邸陷入沉睡——或者说,表面上的沉睡。
黑色身影无声地穿过二楼走廊。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的步伐比猫更轻,黑执事服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暗红色眼眸在昏暗中微微泛光。他例行检查每一扇窗户的插销、每一道门锁的扣合,手指拂过之处,连最微小的松动都能察觉。
这是每晚的惯例。自青之教团事件后,他更加谨慎。
经过主卧室时,他停下脚步。
门内传来不规律的呼吸声——时而急促,时而压抑,夹杂着极轻的、被竭力克制的呻吟。那不是普通睡眠应有的节奏。
塞巴斯蒂安微微侧,暗红眸望向紧闭的门板。他抬起手,指节悬在门板前,却迟迟没有落下。
少爷最厌恶被窥见脆弱时刻。
他放下手,静静站立片刻,然后继续向前。只是这一次,步伐比之前更慢,仿佛在等待门内传来呼唤——那声呼唤始终没有响起。
走廊尽头,另一扇门轻轻打开。
玖兰蒂娜披着薄外套走出房间,深棕色长散落肩头,棕褐色眼眸在昏暗中依然清澈。她看到塞巴斯蒂安,微微一怔,然后走近。
“塞巴斯蒂安先生?”她压低声音,“还没休息?”
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小姐也是。我正在做夜间巡视。”
蒂娜注意到他刚才驻足的方向,轻声问:“夏尔那边……有问题吗?”
塞巴斯蒂安沉默片刻,暗红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少爷方才做了噩梦。我已服侍他喝下热牛奶,现在应该睡下了。”
蒂娜心中一紧。做噩梦?夏尔那种人,连脆弱都要藏起来的人,能被察觉的噩梦,该有多沉重?
“我去看看他。”她说。
塞巴斯蒂安没有阻止,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道路。当蒂娜走过他身边时,他低声说:“小姐……谢谢。”
蒂娜回头看他,他依旧垂着眸,表情平静如水,仿佛那声谢从未存在。但蒂娜知道,那声谢的分量——谢她愿意去,谢她懂少爷需要什么。
她轻轻点头,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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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室的门虚掩着。
蒂娜轻轻推开,暖黄的壁灯光芒溢出。啵酱坐在床边,小小身影在宽大的四柱床前显得格外单薄。他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浓雾,湛蓝眼眸(左眼)倒映着昏黄的光,却空洞得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床头柜上放着空了的牛奶杯,杯沿还有极淡的水渍——塞巴斯蒂安服侍的痕迹。
蒂娜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轻轻走进去。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给他选择的余地——可以倾诉,可以沉默,也可以赶她走。
啵酱没有赶她走。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家庭教师……这么晚不睡,也是做噩梦?”
蒂娜摇头:“只是睡不着。想事情。”
“想什么?”
“想很多。”蒂娜望着窗外,“想利兹小姐的眼神,想葬仪屋到底要做什么,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想……你有没有好好休息。”
啵酱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却没成功。他低下头,声音更轻:
“我梦见了父亲和母亲。”
蒂娜静静听着。
“在梦里,他们站在宴会厅中央,周围都是宾客。父亲说,次子没有继承权。母亲说,伯爵之位是哥哥的。他们说……就算把财产捐给慈善机构,也轮不到我。”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蒂娜听得出,那份平静之下,压着多少年的委屈。
“哥哥站在他们身边,对我笑。宾客们齐声喊‘真夏尔伯爵’。没有人看我,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他抬起左手,修长的手指在昏暗中微微颤抖:“从小到大,我一直都知道。父亲看哥哥的眼神是骄傲的,看我的眼神……是担心的。担心我活不长,担心我给家族丢脸。母亲抱哥哥的时间,比抱我多一倍。客人们来家里,永远只记得‘夏尔少爷’——那个开朗的、健康的、会笑的夏尔少爷。”
“而我,只是‘另一个孩子’。躲在角落里的那个。”
蒂娜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她知道,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多少年。十三年的孤独,十三年的被忽视,十三年的“你不重要”。
啵酱转头看她,湛蓝眸中难得没有伪装,只有赤裸裸的疲惫:
“家庭教师,你说,一个人如果连父母都觉得他不该存在,那他还有存在的价值吗?”
蒂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自怜,没有控诉,只有深深的、深深的迷茫。那不是伯爵的眼神,不是女王的看门狗的眼神,只是一个孩子的眼神。一个从未被真正看见的孩子的眼神。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