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下午四点零四分,丰川家本宅。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落一大片明亮的光。那些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浮动,缓慢的,无声的,像是某种被放慢了很多倍的舞蹈。客厅很大,大到说话的时候会有回音。家具很少,少到每一件都像是一个孤岛。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架钢琴,角落里有一盘没有下完的国际象棋。
丰川清告坐在长桌的一端。他的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纸张很白,和深色的木桌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手指按在那些文件上,指尖微微泛白。他的头比上次见面时更乱了一点,有几缕垂下来,挡住半边脸。他没有去拢,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字。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从橙色变成一种更深的、带着一点灰的什么。他没有动。只是坐着,手指按在纸上,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那些文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不是内容上的新,是角度上的新。从商业的角度看,从法律的角度看,从政治的角度看,从——从父亲的角度看。
他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自嘲。
父亲。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念的时候,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祥子小时候,趴在他膝盖上,说“爸爸最厉害了”。想起那些加班的夜晚,她在电话里说“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想起后来,他坐在出租屋里,听着门外祥子和诚酱说话的声音,不敢出去。想起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握着一叠文件,试图用这些东西,把那些失去的时间买回来。
门被推开了。
丰川定治走进来。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是那种在权力中心待了几十年才会有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稳。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袖子宽大,走动的时候有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他的头全白了,梳得很整齐。
他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坐下。没有看丰川清告,没有看那些文件,只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两人之间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层。然后丰川清告开口了。
“我都清理到了那么多人了,你还没能完全掌控集团。”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沉。他的手指从文件上移开,交叠在桌面上,姿态和丰川定治一模一样。
“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老人。
“如果你已经失去了之前的锋锐,那就下去养老。”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才放下去的。
“丰川集团,就由我来重组。”
丰川定治看着他。那双眼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审视和某种他不想承认的东西的什么。
“你下手太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无法服众。”
他顿了顿。
“你真的当你雇佣黑帮的事情别人不知道吗?”
“丰川之鹿。”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什么时候变成鬼了。”
“看来珠手家那位也和外界有不少的差距。”
“你这一年时间下手这么黑。连自己的影子都不放过。”
丰川清告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是那种终于不用再藏了的带着一点疲惫的坦然。
“剩下的人知道了也掀不起风浪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正在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为了我的女儿,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变了一种质地。更沉,更稠,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打开了。丰川清告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说出这句话。他以为自己在说商业,在说权力,在说那些他花了这么多年终于学会的东西。但说出来的时候,他现那些东西下面,只有一件事。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