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整个朝堂像忽然开始认罪,可没人真的哭喊求饶,因为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神情都很复杂,不是得意,也不是纯粹愧疚。更像一种,长久疲惫后的承认。沈昭宁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她忽然意识到,朝堂第一次沉默,不是因为没人有话说。而是,所有人终于发现,自己也是这场局里的人。他们曾经都以为,自己只是偶尔“变通”,可如今才发现,原来整个大楚,早就在靠这种“变通”活着。就在这时。
刑部尚书忽然苦笑了一声,“若真按律,满朝都该下狱。”
一句话,让空气彻底静死,因为没人能反驳,连皇帝都沉默了,他看着下方那些低头的官员,忽然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感。这些人,有清官,有能臣,有守边多年的老臣,也有寒门苦熬上来的书生。他们很多人,其实并不坏,可偏偏,他们都干过假账。
皇帝忽然低声:“所以,你们到底是在救国,还是在骗朕?”
没人回答,因为这个问题,连他们自己都开始分不清了。就在这时,沈昭宁缓缓出列,所有目光落到她身上。
她看着那满朝低头的人,轻声:“臣女以前一直觉得,空印是因为有人贪,后来发现,不是,很多人只是想让事情运转,灾民不能断粮,边军不能断饷,河堤不能停修,于是大家只能不停补账。”她停了一下,“补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什么是真账。”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见呼吸,楚宸骁一直看着她,没说话,因为他忽然发现,沈昭宁说的,其实比贪污更可怕,贪污还能杀。可若问题出在制度,那该杀谁?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像压在所有人心口。而金銮殿中,终于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沉默,不是因为没人敢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最危险的话朝堂沉默之后,京城忽然安静得诡异,御史台不再疯狂上折,刑部也暂缓了大批空印案审讯,甚至连街头议论声都少了,像所有人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已经不能再继续深挖了。因为再挖下去,下面未必是贪官,更可能是整个大楚的根。可偏偏,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事。三日后,国子监忽然爆出一篇策论,题目只有四个字“论空印”原本只是监生私议,可不知是谁抄了出去。一夜之间,整座京城都在传,因为那篇策论里,写了一句极大胆的话“天下之弊,不尽在人,或在法。”
很多人看完后,当场脸色都变了,有人骂大逆不道,也有人看完后,沉默很久,而更麻烦的是。那策论最后,还引用了沈昭宁在朝堂上的一句话“很多人只是想让事情运转。”
于是第二天,御史台立刻有人上奏“妖言惑众,妄议国法。”
甚至有人直接点名沈昭宁。“女子干政,本就不祥,如今竟敢动摇法统!”风向一下变了,之前大家还在查空印。现在,开始有人害怕,如果真让人相信,错的是规矩,那朝廷还怎么立威?于是,越来越多人开始重新强调:国法不可疑,朝廷不可错,错的只能是人因为只有这样。事情才有办法收场,否则,整个天下都会开始怀疑,既然规矩都错了,那凭什么还要守?
这一日,御书房里气氛极冷,皇帝把那篇策论扔在案上,看向楚宸骁,“你怎么看?”
楚宸骁沉默片刻,低声:“此论虽偏激,却并非全无道理。”
皇帝目光瞬间沉了,“你也觉得规矩错了?”
空气一下压住,旁边几个大臣头都不敢抬,因为这已经不是查案,而是在问:“皇权会不会错。”
楚宸骁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驿卒,想起青州被删掉的人名,想起蒋志远守着规矩,却守出满城饿殍。
最后,他低声:“儿臣只是觉得,若规矩逼得所有人都只能骗人,那至少。。。。。。该重新看看规矩。”
御书房骤然安静,几个老臣脸色都白了,因为这句话,太危险,危险到:已经不是在谈空印,而是在动国本。果然,下一瞬。
兵部尚书立刻跪下。“陛下!法不可疑!若人人都说规矩有错天下必乱!”
其他大臣也纷纷跪下。“请陛下慎思!国法一动,人心必散!自古哪有朝廷认错的道理!”
整个御书房顿时乱成一片。只有沈昭宁一直安静站着。
皇帝忽然看向她,“你呢?”
空气瞬间一静,所有目光落到她身上,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真正先说出那句话的人,是她。
沈昭宁沉默很久,终于,缓缓开口。“臣女小时候,曾听过一个故事。”
众人一怔。
她轻声:“有个木匠造桥,一开始桥很稳,后来河水变急,桥开始裂,于是大家每天都往裂口塞木头,有人骂塞木头的人偷懒,有人骂他们不守规矩,可没人问,桥为什么裂。”
御书房忽然静了。
沈昭宁抬起头,看向众人,“空印也是一样,大家都在骂造假的人,可若不造假,人就活不下去,那真正该问的。”
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心口发冷,“难道不是,为什么天下,已经只能靠造假活着了吗?”
空气瞬间死寂。
兵部尚书脸色猛地变了,“大胆!你这是在质疑朝廷!”
沈昭宁没有退,她只是平静看着他,“臣女不是质疑朝廷,臣女只是想知道,若所有人都错,那到底是谁错。”
这一瞬,整个御书房,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没人敢接。因为这句话,太危险了,危险到,已经没人敢顺着往下想。皇帝坐在高处,久久没有说话,而楚宸骁站在旁边,忽然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沈昭宁正在碰的,不是空印案。而是,整个大楚最不能碰的东西。
那场御书房争论之后,京城彻底变了风向。最开始。只是御史台接连上折。说沈昭宁:妄议国法,扰乱朝纲,妖言惑众后来。连民间都开始有人传“空印案查到现在,是因为有妖人乱政。”
甚至有人故意放话:“女子谈国事,本就是祸端。”
短短几日,沈昭宁就成了风口,而真正让气氛开始不对的,是在第五天夜里,她回府时,马车忽然在长宁街被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