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和他一块死?”
女孩心底一颤,知道要来的终究躲不掉,还未启唇,一片火光已然将他们照亮——
一身银甲金冠的男子高坐宝马之上,身姿健阔,盛气凌人,比之宋知斐印象中那个轻浮狂妄的少年,已然平添了不少威势与气概。
视线一扫到她,更是像发现了什么意外之喜般,微挑了下眉,道:“周邦安,你的脑袋保住了。”
他分明是在和周邦安说话,可那双眼却如钩子一样盯着她笑,仿佛是在说:
‘逮到你了。’
梁肃一身上下没什么伤,看来逃命的本事还不错,这让袁肆很放心能交差。
可宋知斐也混在这刀光剑影里,就令他不是很满意了。
“小美人,”他像是一点都不生分,一勒缰绳,开口便是熟人间的谈笑,“你家皇后怎么一点都不心疼你?礼部是没人了么,居然要你来迎新帝?”
可话还未说完,袁肆的笑意便霎时凝住了——
对面那神色森沉的少年似忽然中了邪,以利落生狠的手段猛地将身旁的女孩扯入了怀中,一手扣住她的脖子,另一手则亮出袖中臂弩,抵上了她的心口。
可目光却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分,而是冷冷盯着他。
仿佛手中只是个随时能宰杀的活物。
是个足以要挟的筹码。
宋知斐绝望地闭上了眼,不知是该被袁肆气死,还是索性被梁肃刺死。
可不明内情的袁肆却是对这个阴里阴气的小子彻底开了眼界,他本以为这人只是沉恻寡言了些,没想到居然真是个疯子。
他们在战场上为他洒热血,诛叛贼,甚至千里赶来救驾,迎他入宫,可他倒好,居然反过来对他们恶意相向。
“你要干什么?”见宋知斐的性命被他捏在手中,袁肆沉下眉,声音已然带了些怒。
可少年却毫不在意,只是目光阴寒,步步后退,亦步步打量着他。
“你是不想要这个皇位?”袁肆冷笑,问出一个荒诞的猜测,握紧金刀,纵马缓缓跟上。
可才只跟了几步,梁肃便如威胁一般,将短箭刺入了宋知斐心口两分,直痛得怀中人蹙起了眉心。
“你敢动她!”
袁肆声如沉雷,狠狠道,“你若敢动她,我立刻杀了周邦安,让他的兄弟都下去给郦王陪葬!”
少年冷然看了他一眼,仿佛是摸准了他的软肋,低笑了声,立即掐紧了宋知斐的脖子,将短箭又狠狠刺入了几分。
简直是个疯子!
“把人给我放了!”眼见宋知斐命在旦夕,袁肆简直怒不可遏,“要什么条件任你开。”
梁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人,现在却露出这副情比金坚的狼狈模样,实在有些可笑。
但最可笑的还是他。
少年掐着女孩细嫩的脖颈,只需轻轻动两下指骨,便能拧断她的命气。
“你早知道我是谁,故意接近我?”
他若有若无地贴着她的颈侧,像极了情人间亲密的耳语。
可宋知斐却只觉这声音像一条毒蛇缠上了她的喉咙,冰凉而森寒。
大抵是认定了自己今日有七成会命丧于他的箭下,她忽然也不是那么害怕了。
她的真心日月可鉴,也不曾有过半分想害他的意思。
不破则不立,若他真堪登上那至高宝座,也合该直面这皇权之路的荆棘。
一如初见时的孤注一掷般,女孩虚力笑了下,硬是从被扼制的咽喉中,挤出了一丝说话的音息,“我是为报……殿下的……救命之恩。”
少年又狠狠扎进了她心口几分,显是被激怒,眼眸被山风吹得愈来愈暗,森寒讽刺,“算计好的报恩?”
他已然动了杀心,宋知斐强忍着疼,眼中渐渐润起了泪光。
袁肆看得心如刀割,怒起青筋,与他峙到底:“把周邦安给本将押上来!”
一心为主的周邦安早就不服他这颐指气使的臭毛病,欺他可以,欺他的殿下怎么能成?还在下面便已挣扎着破口大骂:“袁贼!你休要在这逞威风!殿下可是奉诏继位,你难不成要欺君罔上么?”
欺君?袁肆没将这姓周的一刀斩下真是极尽仁慈。
区区一个帝位,竟教他激动成这般模样,也不看看现在是谁不知死活。
果不其然,待周邦安被押上来,看到如此场景时,也是苍愕失声,一时间再没了动作。
满鬓白霜的老将军,被风刀割出了不少岁月的沟壑,脸上的几道伤口还未结痂,骨子里激燃的壮志也还未完全缓下。
就僵在此处,像被丢弃的残兵破甲般,说不出一句话。
他们这些人,早就因失去旧主庇护,在贬斥中饮冰了数年。可听闻良旨赐下,能重振王府威名,将先烈被人踩弯的脊骨再度托起,他们又挥扬起热血,扛起了那千斤重的宝刀,意气风发地杀将前来,誓要为郦王一脉在史书上夺回峥嵘的一笔。
可如今,周邦安那滚热的目光早已模糊,哽咽良久也只有一句,“殿下……你这又是何苦啊?”
梁肃沉然望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将,仿佛又牵动了埋在心中的那根隐刺,不觉攥紧了手中的暗箭,用力到失颤。
宋知斐看不到他的神情,却也能感知到他在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