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救她一命,又刺她一箭。
她不怨怼,还助他登上了皇位,饶是性情再难相合,也算得上是两清了。
最不济,她以后见他皆小心行事便是了。
宋知斐忽然不再执泥于这盘死局,眼下她刚回京,理应先换件体面的衣裳去向皇后复命才是。
新帝即将登基,诸多事宜定也需要她帮着操办。
她思索得有些出神,以至于解开外袍,看见里面穿着的一件陌生软甲时,都不由失去呼吸,顿时怔在了原地。
这件软甲由金丝密织而成,薄如蝉翼,轻便奢巧,是不可多得的防身之宝。
可这是谁的软甲,又是何时穿在她身上的?
纷乱的思绪忽然被这些疑问串联成珠,很快便指向了一个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梁肃!
她不可能在清醒的状态下被人换了衣服还不知道,唯一的可能便是睡着或是昏迷。
‘你居然真的一点也不怕,也不问我为什么打晕你,将你带到这儿。’
‘你一向缜密周全,做的决断定然都是有道理的,兴许昨夜我们是遇到了厉害的追杀。’
宋知斐的心下一颤,顿时震开了数圈涟漪,久久难以平息——
是在草屋帮他包扎的那一晚,他怕她受伤,刻意把软甲换给了她?
那他昨日也不是成心要杀她,不然何必一直拿短箭来刺她?
他是气不过。
气她骗取了他的真心,却又横加践踏,反过来算计了他!
宋知斐心如乱珠,撑着桌案,险些没能站稳。
也总算明白了他昨夜在她耳边,说得生狠而冷毒的那句:
‘我真恨不得杀了你。’
宋知斐的心头像被雷霆撞了一击,震耳欲聋。
她默然垂下眼眸,摩挲着身上这件金丝软甲,心里五味杂陈。
她没有骗柏青师兄,她知道自己没有受伤。
因为梁肃拿箭刺来时,她只有肋骨受创的钝痛,而不是利器刺入皮肉的锐痛。
只是她一直以为,是梁肃的短箭没有开刃,没想到,是他一早就将护身的金甲换给了她……
他的痛恨与挣扎,可想而知。
宋知斐看着软甲泛出的粼粼金光,忽而无奈地笑了下。
这下,只怕是再难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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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郭韶的寝殿本在凤仪宫,只因如今陛下驾崩才不过两日,朝中上下又诸事颇繁,才常于勤政堂内接见朝臣,商议国事。
来的路上,她已然听到了不少有关梁肃的骇人事迹——
比如,张阁老刻意施威,以太子之礼迎见,请他自东临门入宫。结果他却擅离车驾,一人穿过护卫侍从,凛然开道,直入那正阳门,当场便折了张阁老的颜面。
再比如,张阁老命他暂居承乾宫偏殿,与先帝的棺柩共处,待为先帝守灵三日,在葬礼上宣诏继位后,方可入主正殿。
可前脚才将这人请去了偏殿,后脚他便击晕了侍卫,消失得无影无踪。现下满座皇城都在找这个将要继位的新帝,却又迫于皇家颜面不可声张,可谓搅得是一团乱……
宋知斐早已习惯了梁肃张扬不驯的脾性,可最重礼制威仪的郭后和循规蹈矩的张阁老却是满心不悦。
“哀家早就说,这个野混惯了的竖子登不得台面!”郭韶冷笑一声,将茶盏掷在了案上,“才刚入宫,就敢捅这些篓子了,以后还指望挟得住他?”
侍于一旁的宋知斐没有接话,却也知道皇后大发雷霆并非是要废却梁肃,只是希望有人能替她解决这棘手的麻烦。
混迹官场多年的张阁老自然也看得出,沉吟片刻,也毒辣地开了口:“皇后勿忧,老臣已命御林军加紧搜寻。外头的野狼不比家犬,终归要剪去爪牙,给足教训才是。”
郭韶冷哼一声,又抿下一口茶,动了动久坐的脊背,显然仍是未解心头之恨。
见此,宋知斐也适时为她轻轻按起了肩颈,好声谏言。
“自古堵为下,疏为上。梁肃出身将门,性情桀骜,若是铁了心相抗,待到葬仪之上还寻不得他的人,只怕也是闹得两败俱伤,到头来还是损了皇家与娘娘的颜面。”
她笑了笑,又道:“不若各退一步,先行缓兵之计。他与先帝生分多年,既是不愿守灵,娘娘令他去别苑誊抄三日佛经,为先帝祈福便是。他若个性仍是倔硬,则以他珍视之物好生相胁。如此恩威并施,也教他断不敢轻慢了娘娘去。”
郭韶轻转眸光思量,听罢后,更是眉目渐顺,看向张阁老,不由显耀地笑起来,“怎么样,哀家的婓儿可还够体贴聪慧?”
张阁老筹算深沉,思索片刻,也是顺势恭维:“老臣家中儿郎众多,实是歆羡有女之福。宋氏女迎新帝入宫的美谈已是传遍京城,人称才貌双全,也难怪袁家二郎钦慕已久了。”
提及宋知斐与袁肆的绯言,郭韶面上不由顿了下。
袁家盘踞豫州,势力根深,袁肆此番又斩灭晋王,立了大功,她也知张阁老这话的意思是,可以借由姻亲拉拢袁氏。
只是如今先帝新丧,知斐又还未及笄,此时谈及这个还不是好时候。
见郭韶与宋知斐的面色都微有变化,张阁老也及时转却话锋,“不过,恩威并施说得简单,眼下我们又该如何找到二殿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