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笑,实在有些伤疤还没好,倒又像忘了疼的意味。
江柏青总是拿她没办法,“就算以身入局,也该顾及自己的安危。”
顿了顿后,又认真问,“一定要做到这个地步?”
即便她不陪他抄三日佛经,梁肃也不会拿继位作儿戏。
且明知他要伤她,却仍是要去碰壁求和。甚至不惜以监察和教习为由,请求皇后来日将她擢为名义上的太傅,以便能留在他身边暗中辅佐。
不顾性命非要做到这个份上,江柏青眉头生起忧虑,只能想到一个猜测:“是因为……他和子翊相像么?”
子翊是梁聿的表字。
那个意气风发,四年前因受陷而枉死在战场上的昭武将军。
同时,亦是梁肃嫡亲的兄长。
女孩怔然回头,眸光微闪,似乎没想到他会在此时忽然提及这个名字。
江柏青自幼拜于宋阙门下,虽长她几岁,却也是看着她长大,又怎会不知她的心思。
当年她每每去郦王府,回来总要同他谈起梁聿带她骑马逛庙会,或是一同捉弄梁肃的趣事。
漠北亡讯传来时,她在书房里偷偷哭了。最喜欢的一本书里,至今也仍留着他的画像。
无意得知漠北一战败得有蹊跷后,她更是决意要匡明主继位,为他沉冤昭雪。
见史官对这一战实刻意扭曲,她也能与人力争不下,直到最后无果离去。只说总有一日,她也会握上那只史笔,重塑他的声名与忠骨……
江柏青知道,她认准了的事,无论多崎岖坎坷皆会一路走到底。但他也着实担心,他会因梁聿之事,而对梁肃格外偏袒,以至被人伤得体无完肤都不知及时抽身。
可宋知斐显然没这么想过,更没料到他会这么想。
“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恶毒的警告,她笑了笑,又改口道:“二殿下和世子一点都不像。”
何况,她会与梁肃深交,也早已脱离了幼年相识之谊,极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她与他曾在邠州一同历过生死。
单就风雨不弃,悉心照顾,舍命护她,甚至还将贴身软甲换与她的情分,便足够她深记许久了。
不论有什么办法证明真心,她果然还是不愿与他反目成仇……
见她没有将梁肃与梁聿想在一块,江柏青也无话可说,只是看着她脖间那条刺目的伤痕,他还是不能让她再去添几道新伤回来,“明日,我替你去。”
宋知斐愣了一下,也善意提醒,“那师兄可要带上宝剑和盔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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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趣归打趣,翌日,终究还是宋知斐赴了漪兰苑的约。
门口的守卫凛然伫立,见了她,连房门都没有敲,便像是早已得了命令,自觉开了门,也不知是怎么被梁肃收服的。
宫人们忙将宋知斐吩咐的案桌、笔墨纸砚、暖炉、檀香等一应物件搬进去安置妥当,连眼睛都恨不得钉在地上,丝毫不敢乱看,生怕一个不慎就触了龙威。
但宋知斐其实想说,梁肃根本就不在他们眼前,也并不曾现身。
屏去这些宫人后,守卫也将房门合了起来。
宋知斐目视着那两扇门如牢笼一般,将天外日光一丝丝吞噬殆尽。
屋内檀香袅袅,却令她的心绪格外清宁。
她轻吸了一息,已准备迎待今日的风雨,可才刚转过身,便听身后传来了“咔嗒”一声。
房门被上锁了?
女孩心下微颤,闻声回过头,没想到这两个守卫还真是忠诚,居然已知道听从皇命,而全然不顾她是何身份了。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一道低冷的声音忽然自耳后传来,吐息如寒气般附上了她的脖颈。
她回过神,这才发觉梁肃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了她的身后,甚至俯身逼近在她颈侧,一双如鹰隼般沉暗的眼,似乎正盯着她为掩住伤口而系着的一条丝绢。
说不吓到,是骗人的。
她极力让自己稳下心神,默念三遍自己是来与他交好的。
尔后才缓缓转过身,还是如往常一般,浅浅给了他一个温然的笑,传递的意思是,早晨好。
“不是殿下让我来的么?”
女孩答得纯粹,对上他的视线,仍是一身素裙,系着清雅的丝绢,手上也缠着整洁的绷布,在屋内映下得天光中,白得纤尘不染。
分明昨晚还被揉碎在书案上,凝泪难以动弹。可今日却又像是将破裂的身心重新修补好,似清晨如时升起的朝阳,又再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照理说,若是贪生怕死、慕名图利之人,在擒了他领了功之后,便不该再往他的剑口上撞。
除非是脑子有病,抑或是不知死活地想继续试探他的底线在哪。
但不论是哪一种,昨夜他已经给了她机会逃走。
她该庆幸的是,若是逃了,他一定会不惜代价追踪到她所去之处,一剑取了她的性命。
而她却没有逃。
还敢在他面前这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