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几个洋人正吹着萨克斯,收音机里放着听不懂的音乐。
钟宝葭走吧台边挑了个位置坐下,随手要了一杯酒,饶有兴味地看着前面舞池里贴在一起扭动的男男女女。
正看得出神,她忽地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自己。
那目光冷的冽的很是熟悉。
然而还未察觉到视线的来源,身边的圆凳忽然悄无声息地被人拉开了。
紧接着,一股极其冷冽的、混着点极淡的血腥和纯正古巴雪茄味的气息,不容拒绝地压了过来。
这味道太过刺鼻而浓烈,简直像是在钟宝葭脑子里烙了印子一样,让她猛地转过头。
竟是许久未见的宗孝厉。
来香港钟宝葭便知道这里是他的地界,但也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他。
且显然,这也不是偶遇。
钟宝葭不由得抬眸打量他。
自西山一别后两人也算是有些时日没见了。
宗孝厉难得没穿他惯常的长衫,雪白的衬衫,颈子上仍旧挂着那熟悉的怀表,瞧着倒是挺像个坏脾气的少爷似的,不过领口的扣子扣得随意,右手打着厚厚的一层白色石膏,吊在胸前。
他神情冷漠,一言未发地走了过来,径直拉开钟宝葭边上的椅子坐了下来。
酒吧的光线暗,半张脸在阴影里,长眉凤目,鼻梁笔直得像刀背,薄唇毫无血色,皮肤也是白的,几乎是冷的玉色,跟衬衫和石膏融在一起,只有一双眼睛是沉沉的漆黑,深不见底的。
两人都未先开口同对方打招呼,显然西山那一日打的那一架都还没忘。
这边的洋人酒保似乎是认得他,很快端上来一杯酒。
宗孝厉拿起酒,饮了一口,用熟练的洋文对那酒保说了句什么,很快一杯一样的酒也端到了钟宝葭跟前。
钟宝葭低头看了眼他递过来的酒,挑了一下眉毛,姑且把这当做是他的示好,于是也很是大度地拿起酒,闻了一闻,开口道,
“宗先生,真巧,没想到在这儿也能碰见。”
宗孝厉神情平淡,并未接她这话,只是转过头,漆黑的眼直勾勾地落在她面孔上。
既不说话,也无甚表情。
但那目光却是很难以辨认,却又有些熟悉,就像是在山里头恶狼准备扑食之前的那种眼神,血淋淋的。
钟宝葭被他这眼神看得极不舒服,瞬间想到西山那回他咬在自己脖颈上的那一口,只觉得衣领位置又在隐隐发痒。
心中不由得又对他一番破口大骂,简直不明白这人又在发什么神经,当即就冷了脸,放下酒杯要走人。
“赵沪生给我拍了电报。”
预备起身之际,宗孝厉才终于开了口,嗓音平平道,
“说你来了香港,让我帮忙照看。”
听见赵沪生的名字,钟宝葭动作终于不由得的顿了一顿。
异地他乡,听见这话,钟宝葭心中不免浮起丝丝感慨。
尤其想到自己方才还在为截胡他的生意而欢欣不已,向来颇厚的脸皮也不由得掠过一抹愧疚。
不过也就转瞬即逝,
“原来如此,”
钟宝葭又坐了回去,顺杆爬地开始敲诈宗孝厉,
“那既然是沪生交代的,”
她弯起眉眼,微微笑了起来,八颗牙齿地笑容在她脸上显得极为真切,
“那恐怕还真得麻烦宗先生帮个小忙。”
宗孝厉眼神扫过去瞧她一眼,平静地问道,
“何事?”
钟宝葭毫不客气地提出自己的请求,
“我想见一见大兴行的周老板,买一批棉纺厂用的机器,劳烦宗先生从中间搭个线。”
她说的极为真切,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老实。
宗孝厉却没答话,只是一双眼冷冷淡淡地盯着她瞧了半晌。
钟宝葭也十分恳切地同他对着目光。
“大兴行的周老板?”
宗孝厉平平地问。
钟宝葭笑着一点头。
宗孝厉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唇角翘了翘,是个没什么温度地笑。
若不是他深知这其中盘根错节,怕是当真要被她这副样子给骗了。
大兴行的周老板虽然姓周但却是个法国人,卖的那些机器也都是从巴黎那边进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