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这生意一直都是赵沪生家里在北边牵线搭桥,运到上海的。
钟宝葭放着上海的赵沪生不用,大老远跑来香港,上来就要见周老板。
打得什么主意再明显不过。
——这是打算一脚踢开赵家,自己把生意利润全都吃干抹净。
宗孝厉面上没什么波澜,心中却心中毫无感情地想。
赵沪生那个蠢货,还怕她在香港遭罪,发急电求他庇护,殊不知人家正挥着锄头挖他赵家的祖坟呢。
然而宗孝厉虽看破了她的心思,却非但没有拆穿,那张阴沉俊美的脸上反倒难得的透出几分笑意。
不过这笑容在他英俊苍白的面孔上显得有几分可怕,叫本就心中打鼓的钟宝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的盘算全被看穿了,刚想说若是不便那她再另想办法,便听宗孝厉点了一点头,慢慢开口,似笑非笑道,
“好。”
“明日,我去码头接你,同周老板见面谈。”
钟宝葭愣了一愣,心中稍稍震惊了一番,但随即便立刻弯起笑,做出一副感激不已的模样,
“那太感谢宗先生了,生意成了我定请您吃饭。”
宗孝厉瞧着她,面庞如玉,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地说,
“吃饭倒是不用,钟小姐记住这人情便好。”
“当然。”钟宝葭很是识时务道。
西山那事之前她便是想同他打好关系,谁知道后来出了那事,如今讨好这位煞神的机会摆在这儿,哪有不用的道理。
钟宝葭当即便能屈能伸道,
“西山打猎那日是我的错。”
“望宗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切莫同我计较。”
说罢,主动拿起手上的酒同宗孝厉碰了下,仰头饮了一大半。
洋酒烈的呛喉咙,钟宝葭硬生生忍住了想吐出来的冲动,喝完还朝着宗孝厉很是甜蜜真诚的一笑。
宗孝厉面无表情地瞧着她,垂下眼帘看了眼她手上的酒杯,英俊的面容有些模糊,瞧不出什么情绪,静看了她两秒,用左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算是回应。
事情谈妥,两人之间的气氛终于和谐了片刻。
台上洋人的爵士乐换成了暧昧缠绵的舞曲,舞池里的男男女女贴得更紧了。
一个喝得有些微醺的洋人行商注意到了吧台边的钟宝葭,端着酒杯走过来,弯下腰便要用蹩脚的中文邀请她跳舞。
钟宝葭喝完方才那半杯洋酒这会儿脑子里正浆糊着,还没来得及开口答应或是拒绝,坐在旁边的宗孝厉便偏过头,目光瞥了那个洋人一眼。
那洋人也不知是认得宗七少爷的名头还是怎么回事,被他看了一眼,当即就灰溜溜地钻回了人群里。
钟宝葭见状倒也没多想,只当是他是想跟自己跳舞,所以赶走旁的人。
虽说她在心里头早已经烦死这煞神,但是现如今打定主意讨好他,跟他跳跳舞倒也不是不行。
好歹也看在他这张皮囊上嘛。
谁知道宗孝厉把人赶走后就坐在那儿不动了。
只一口一口的饮酒,丝毫没有要邀请她去前面舞池子里头的意思。
但他就那么守在旁边,导致压根没有人再靠近这边。
钟宝葭如坐针毡地陪他干坐了半个钟头,最后实在坐不住了,忍不住道,
“宗先生不跳舞?”
宗孝厉垂眸扫了一眼自己右胳膊上厚厚的石膏,淡淡地说,
“手断了,跳不了。”
“……”
钟宝葭今晚下来就是想凑凑热闹,这会儿酒喝的难受舞也跳不成,索性也懒得陪这个阴晴不定的煞神,拿起包站起身,施施然一笑,
“好,宗先生慢慢看慢慢喝,我上去休息了。明日码头见。”
说完,她将酒杯往边上一推,撑着吧台起身,脚步晃了一下又迅速扶好,勉强维持着步子离开。
宗孝厉坐在吧台前,冷眼瞧着,并没有拦她。
地下光线昏昏昧昧,钟宝葭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池子里的音乐又换了个一首。
宗孝厉静坐了一会儿,饮完自己的那杯酒,又用左手端起那杯她没饮完的威士忌,就着杯沿她留下的一点极淡的口红印,仰头一饮而尽。
—
隔天上午,香港的天气阴沉沉的,码头的风里夹着浓重的咸腥和火轮船排出的刺鼻煤烟味。
钟宝葭带着梁季衡如约到了宗孝厉说的大兴行码头。
周遭全是穿着粗布短褂、光着脚在跳板上扛麻包的苦力。
钟宝葭跟梁季衡站在一堆高高垒起的桐油桶旁,时不时给扛着沙包经过的工人让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