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珞低声道:“皇上圣明。安宁身为巡抚,对属下必有回护。但他越是回护,越说明常、彭二人问题不小。臣妾以为,当尽快召见常钧、彭家屏,当面考察。另外,钱陈群老大人就在杭州,可否召他来行在,询问一二?他老人家德高望重,对江苏情形了如指掌,其言当可破奸邪。”
“钱陈群……”乾隆沉吟,“朕确有此意。只是,他告假在籍,朕若无故召见,恐惹人猜疑,以为朕不信江苏官员。不如,等到了杭州,再召见不迟。至于常钧、彭家屏……”他顿了顿,“明日,朕要在舟中召见他二人。容音,你仍随侍。朕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究竟是干吏,还是蠹虫。”
次日,御舟行至无锡。常钧、彭家屏二人,遵旨登舟觐见。
常钧是个瘦削的文官,面色白皙,眼神灵动,说话语极快,带着明显的江南口音。彭家屏则身材高大,面色黝黑,沉默寡言,像个武将,却偏是个文官。
乾隆先问常钧:“常钧,你是江苏布政使,掌管一省钱粮。朕问你,江苏去年赋税征收几何?存留几何?支放几何?赈济几何?河工岁修几何?你可有一笔明白账?”
常钧略一沉吟,便侃侃而谈,从地丁钱粮到漕粮盐课,从存留库银到支放款项,再到赈济、河工的具体数目,竟如数家珍,分毫不差。沈珞在旁听着,心中微讶。这常钧,确是理财能手,账目烂熟于心。但,账目熟,不代表心术正。
乾隆又问彭家屏:“彭家屏,你是按察使,掌管一省刑名。朕问你,江苏去年审理案件几何?积案几何?重大命盗案几何?平反冤狱几何?你可有一本清楚账?”
彭家屏的回答,则简洁得多:“回皇上,江苏去年新收案件一万二千三百余起,审结一万一千五百余起,积案七百八十起。重大命盗案一百二十起,已全数审结,其中平反冤狱七起。余者,皆按律办理。”言语虽简,却也清晰。
乾隆听完,点头道:“看样子,你们二人,对本职事务,还算熟悉。但朕要问的,不是账目,是人。苏州织造安宁贪腐一案,涉及甚广。你们二人,身为江苏大员,可曾察觉?可曾参奏?”
常钧眼神闪烁,忙道:“回皇上,安宁贪腐,隐秘非常。臣等虽有所耳闻,但苦于无确据,不敢妄奏。且安宁乃内务府特派,臣等地方官,实难过问。今皇上明察,将其正法,实乃社稷之福!”
彭家屏则沉默片刻,才道:“臣……臣曾风闻安宁有不法事,但念其系皇上近臣,未敢深究。臣……失职。”
乾隆冷笑一声:“耳闻?风闻?好一个‘苦于无确据’!好一个‘未敢深究’!朕看,是你们不想查,不敢查,甚至,是护着吧?内务府整顿,朕三令五申。你们在江苏,就敢阳奉阴违?常钧,你账目清晰,那苏州织造历年采买物料,溢价数倍,你可曾核过?彭家屏,你掌管刑名,安宁府中抄出无数赃银,你可曾验过?你们,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一番话,问得常钧面如土色,彭家屏冷汗涔涔。二人伏地叩:“臣等……臣等罪该万死!”
“罪,朕自会定。”乾隆语气转冷,“朕此次南巡,非为游山玩水,实为整肃吏治,体察民情。你们二人,若真心悔过,便将苏州织造一案中,你们所知的一切,包括涉及的人员、款项、往来关节,统统写出来,呈交刘统勋。若有隐瞒,或再敢阳奉阴违,朕的刀,可不认人!”
“臣等……臣等遵旨!定当据实陈奏,不敢隐瞒!”常钧、彭家屏颤声应道。
二人退下后,乾隆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沈珞轻声道:“皇上,常钧账目熟,彭家屏性沉默,看似干才,实则滑吏。皇上敲打,他们必会有所动作。但,是否会真心悔过,难说。臣妾以为,当让刘统勋加紧核查他们提交的供词,并与钱陈群老大人那里得来的情报相互印证。若有出入,便是欺君。”
“嗯。”乾隆闭目养神,“朕知道。这二人,朕暂时不动,就是要看看,他们能交出一份怎样的‘供词’。是真心悔过,还是继续欺瞒。另外,让讷亲从京里调阅江苏近年钱粮、刑名档案,与他们的供词比对。朕要看看,这江苏的官场,水到底有多深。”
接下来的几日,船队继续南行,过苏州,抵嘉兴。一路上,乾隆严格践行“俭省”旨意,拒收一切地方供奉,只察看河工、询问民情。但沈珞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感与日俱增。常钧、彭家屏提交了供词,但内容避重就轻,许多关键处语焉不详。刘统勋派人核查,现多处与档案不符。钱陈群也从杭州递来密折,指出常、彭供词中的几处明显谎言,并暗示,此二人背后,恐有更大的势力在撑腰。
这“更大的势力”是谁?沈珞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确定。直到船队抵达杭州,见到钱陈群,才从这位老臣口中,听到了那个令人心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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