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乾隆在杭州行宫召见钱陈群。钱陈群已年过七旬,须皆白,但精神矍铄,见到乾隆,老泪纵横,行大礼参拜。乾隆亲自扶起,赐座,嘘寒问暖,情同父子。
叙过家常,乾隆便问起江苏官场,尤其是常钧、彭家屏之事。钱陈群沉吟良久,才颤声道:“皇上,常钧、彭家屏,确是能员,但也确是滑吏。他们之所为,非止一人一事,而是……而是沿袭已久的‘江南陋规’。这陋规,盘根错节,牵涉甚广。老臣告假在籍,亦有所闻。常、彭二人,不过是这陋规中的一环,或者说是……替人受过的一环。”
乾隆眼神一凝:“替人受过?替谁?”
钱陈群伏地叩,声音带着哭腔:“老臣不敢妄指。但……但老臣风闻,这陋规背后,似有……似有前内阁大学士张廷玉张老大人……的余荫在。”
张廷玉!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珞耳边炸响。虽然张廷玉已致仕归里,但其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尤其是江南,更是他的根基所在。常钧、彭家屏,乃至已伏法的苏州织造安宁,很可能都是这张庞大关系网上的一环。南巡整顿内务府,查苏州织造案,最终,竟可能触及张廷玉的遗留势力?
乾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虽早有预料,但亲耳从钱陈群口中听到,仍是震怒。但他强压怒火,缓缓道:“钱老,朕信你。此事,你不必多言,安心养病。朕自有处置。”
钱陈群又叩:“老臣谢皇上信任。老臣只望,皇上整肃江南,能分清主次,莫让小人借机构陷,也莫伤了国之栋梁。江苏乃财赋重地,若处置不当,恐动摇国本啊!”
“朕知道。”乾隆扶起钱陈群,“你放心,朕心中有数。”
钱陈群走后,乾隆在行宫内独自徘徊良久。沈珞默默陪着,不敢打扰。最终,乾隆停在窗前,望着西湖的烟波,沉声道:“容音,你都听到了。张廷玉……朕念及旧情,允他致仕荣归。他却不想着安分守己,反让余党仍在江南盘踞,阳奉阴违,对抗朕的‘俭省’新政!这常钧、彭家屏,还有那安宁,不过是些小鱼小虾。真正的大鱼,还在后面!”
沈珞低声道:“皇上,钱老所言‘陋规’,积重难返。张廷玉虽已致仕,但其影响,非一日可除。如今皇上南巡,正是破除陋规,树立新政的良机。但……也需徐徐图之,不可操切。常钧、彭家屏,可先拿下,以儆效尤。但涉及张廷玉之处,需有实据,不可仅凭风闻。否则,恐引朝野震动,反而不美。”
乾隆转过身,看着她,眼中怒火渐息,化为深沉的思虑:“你说得对。朕不能因噎废食,也不能操之过急。常钧、彭家屏,即刻革职,交刘统勋严审!至于张廷玉……朕要看看,他在江南,还有多少‘余荫’!容音,你助朕,把这潭水,彻底搅清!但,手法要巧,步伐要稳。”
“臣妾遵旨!”沈珞心中一凛。南巡的暗流,终于浮出了水面,且牵扯到了已致仕的张廷玉。这局,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险。但,她没有退路。因为她是乾隆的皇后,是他的内助,是他在这漫天迷雾中,最可信赖的领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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