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裴慎之的脸看了好一阵,如悄才想起来什么,倏地重新盯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书册,这下看到了“江南景”这三个字,虽是不常见的行书,却隐约有些熟悉。
她在老师默许的目光下翻开书页,看见为首的一副画,竟是扶渠的城门,惟妙惟肖,把她记忆深处的故乡勾勒了出来,而后是熟悉的注释,再往后翻,薄薄的一本里,竟全都是绘图加注释的笔迹,偶尔还看得到一首相应的词。
“生辰礼物。”
“今年的。”裴慎之似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前年的糖糕,吃完便没了,去年答应带你去灯会,也是如此。”
如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她有些迷茫地望着:“为何不等我生辰时,再给我?”
他并未告知她。
很快,裴慎之与尤老拜别。
这是他与同胞兄弟第一次实施互换身份的计划,他希望自己能处在一个不受干扰,稳妥的环境里——科考的主考官,他从圣上那里领了这个任务,这也是裴慎之给孟声平的“任务”。
他选择将得到圣上信任的最后一关交给对方。
对方完成得很出色。
反而是他不适应“孟声平”这个角色,那时候的他还未将商会力量全部收拢,却已经是江南盟军的半个话事人。
见到自己父亲时,他觉得对方不如自己更像一名严父。
被那位葡萄姑娘点评“死板”,他有些无奈,难道在如悄眼里,他也是这个样子吗?
他看向手里堆着的五封信,这是心腹这段时日拦截下来的如悄的信,从一开始的一周两封,到后来的一个月一封。
书院管制严格,科考考场亦是如此。
那个冬天,回到长安的裴慎之成为了“裴太傅”,登上了建安年间权力的漩涡。
他劝阻礼王勿要以小失大,圣上身康体健,待时机成熟自然会立太子。又赴约长公主之邀请,在先皇后陵前,认清她并不想让八殿下作傀儡,只是想替母亲报仇。而与此同时,血脉让九殿下这位坐山观虎斗之人开始布局,唯独对他,裴慎之毫无真心,见招拆招,直至对方意图假死。
一晃如此五年。
信再未断过,裴慎之饮鸩止渴般看着信中渐浓渐哀的喜欢,批注的字仿若他的情与念般从未改变。
裴慎之博爱地替她做了决定,要她远离即将动荡不安的长安。
是,他后悔了。
再三谨慎,为事筹谋,却没有问她究竟愿不愿意。
他终与如悄一样,被困在了尚书府的春夏秋与冬,可是那里再也回不去,他与她的情意也是如此。
不该放她离开身边。
一滴泪淌到了执笔之人的下颌,滴落在信纸里。
回信。
我写好了。
我的好学生,你该怎么拿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不允许她吻他,他
景定二年秋,为哀悼太傅裴慎之,陛下辍朝一日,追赠中书令之职,亲临祭奠,设于行宫。
一身素衣的如悄长跪在灵枢前,纸钱没入火盆,炉火无声。
老师出生于江南农民家中,父母皆因疫病去世,他考中后受到青睐前来长安,为尤尚书的门客,如此多年。
他在长安的家是裴府,里面却只剩藏书万卷,还有墨宝无数。
旁人只知裴慎之出身贫寒为人君子,不喜奢靡故而清减所行所用,连府中下人都是寥寥,如悄记得,她曾去到裴府后门去送信,许多次,也有被请进去,与老师对弈一局,收获颇丰的时候。
都已成往事。如今的她竟也成为了老师所留不多的亲眷。
想来陛下是不会喜欢裴府的,过不了多久,那里的陈设都会被拆除。
这框的纸钱烧完了。
如悄摸了下自己被烧烫的脸蛋,抬眼看向面前的牌位,上边的字雕刻得十分漂亮,灵枢则安静地落在白布其中,里面是空的。
她自请前来为老师送行。
“啪嗒”一声。
灵堂外缓缓走进来一位内侍,如悄认了出来,是太后娘娘身边的人。
他微微躬身:“如悄娘子,莫要哭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