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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第1页)

勒景沅在现场的第七天已经跟救援队的人混熟了。他每天准时到集合点报到,铲雪、搬碎石、拉绳索,手底下利索,话也不多,救援队的队长老赵在第三天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行,比我们队里有些年轻人还能干”。

轮换休息的时候别人去帐篷里烤火喝水,他就坐在挖掘点旁边的石头上翻手机看邮件,等下一轮哨响。

但余雪还是没有找到。挖掘进度推进到了坍塌车厢的底部,几具遇难者的遗体已经被清理出来了,身份在逐一核对,剩下的空间越来越小。

勒景沅每天收工之后站在挖掘坑的边缘往下看,坑底的雪已经被清了大半,露出扭曲变形的金属框架和散落的座椅残骸,那个位置就是他今天站在旁边的意义所在,但那个意义正在随着坑底一寸一寸被翻完而变得越来越薄。

那天下午是他跟老赵的最后一次搭档。他们清理的是车厢连接处的残骸区域,勒景沅站在坑底把一根变形的金属支架抬起来递给上面接应的人,支架挪开之后下面露出一截被压弯的扶手和一团裹在深色衣料里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周围的碎雪拨开,然后整个人停住了。

那件衣服他认得。深灰色的冲锋衣,左袖口有一道被刀划过的痕迹,是西北之行第二天在民宿被追的时候划的。

他把袖子上的雪扫干净,露出底下那只手腕。手腕上有一条细链子,银色,细得像一根线,是他陪她在商场一楼那家小店挑的,她当时说“挂着玩”。

他喊了一声“老赵”,声音不高但急。老赵从上面探头看了一眼就挥手叫了两个人下来。他们把人从残骸底下抬出来的时候余雪的身体是软的但凉的,脸上一片灰白,嘴唇紫得发黑,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老赵摸了摸她的颈侧,回头看了勒景沅一眼说“还有脉”,然后朝上面喊“叫医疗组下来”。

余雪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勒景沅一直跟着。现场的医疗帐篷里医生做了初步检查,瞳孔反应微弱,体温过低,左侧肋骨多处骨折,内出血。

帐篷里的医生说“必须马上转院,这里处理不了”。勒景沅站在担架旁边看着她的脸,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着那边说了句“准备直升机”。

两个小时之后余雪被送进了省会城市的军区总医院。勒景沅全程跟着,从担架到救护车到直升机的机舱里,他的手一直搭在担架边沿的金属杆上没有松开过。

进手术室之前医生让他签字,他在家属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在纸面上力道很重。手术室的灯亮起来之后他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后背靠着墙壁,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

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摘了口罩,脸上的表情带着疲惫但不算沉重。他说手术止住了内出血,肋骨复位也完成了,但病人因为长时间缺氧和低温,脑部受到了影响,目前还处于深度昏迷状态,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不确定。勒景沅站在医生面前听完了全部的话,点了一下头,然后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能转院”。

医生愣了一下说“现在就可以转,但路上要配备随车急救”。勒景沅当天晚上就安排了转院的手续。

他联系了南方一家脑科专科医院,安排了带急救设备的专车和随车医护,把余雪从西北的军区医院转回了他们所在的城市。

整个转院过程用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勒景沅坐在车厢里余雪的担架旁边,一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救护车的引擎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了整段旅程,窗外的景色从西北的荒凉戈壁变成了黄土高原的沟壑,又变成了南方的青山绿水。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始终是温的——不是正常体温的那种温,是靠仪器和药物维持着的微温,但他握着那只手的时候能感觉到血管细微的搏动从皮肤底下传过来。

余雪被送进脑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之后勒景沅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列表,肖海发了几条项目进度汇报,虎头问了一句“姐怎么样了”,李老师发了一条“听说她出事了,有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他一条一条看完,在给虎头的回复框里打了三个字“还没醒”。

他放下手机靠着走廊的墙壁闭了一会儿眼。医院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整条通道亮堂堂的没有暗角,但那种亮是冷的,照在身上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他睁开眼看着重症监护室门上那块玻璃窗里面透出来的灯光和仪器的反光,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玻璃窗里面的余雪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几根管线,脸色比在西北的时候好了一些但仍然苍白,嘴唇上的紫绀退了大半。她的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微微起伏着,睫毛垂在眼睑上方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走回椅子上坐下来。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车轮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又远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屈着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色从暗变亮又变暗,一天一天地过去,他每天固定时间进监护室看她一次,其余时间就坐在走廊那张椅子上处理邮件和项目进度,偶尔接电话,偶尔去楼下食堂吃一碗面,然后回到那张椅子上继续坐着。

椅子旁边的地面上放着一个背包,是救援队从现场清理出来交给他的,里面装着那份推进方案的文件夹和那件叠好的薄外套。

他没打开看过第二遍,但每次经过那个背包旁边的时候视线都会在上面停一下。

余雪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下午。

重症监护室里机器的声音先于视觉抵达她的意识,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呼吸机低沉的运转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像有人在她耳朵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声音闷而持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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